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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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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文感受到颠簸,和一副滚烫的铁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后脑勺和黢黑的后颈。看到那后颈,下意识的,伸出手抹掉了那层汗。
背着自己的人僵住了,扭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江明文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莫名有点犯怵,还晕着呢就想下去了,有气无力的开口。
“同志您好…辛苦您背我了,我现在可以自己走了…”
张贵生的那张臭脸转回去用后脑勺和江明文回了一句,托他腿弯的手颠了颠。
“不辛苦,你中暑了,先去我家里头吧,给你喊了大夫。”
一旁背着他行囊的青年插进来,眼睛冒光的盯着江明文。
“您是城里人吧,咋来这了呢,咱这山沟沟的,图啥啊。”
江明文暂时和这小子不想说话,毕竟刚才居然就让自己躺在地上,他扭过头脸刚好可以搁在张贵生的肩膀上。张贵生到底还是偏过头看了一眼,主动挑起话题时同样自动忽略一旁的张贵福。
“你…您是城里头来的老师?”
江明文觉得背着自己的这个人,倒是有意思,突然用起敬语还真像个怕老师的学生,他绷着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嗓子。
“是,同志您是村里人吗?村里…念书识字儿的,多不多啊。”
这话问的犹豫了点,毕竟北下洼确实太下了,江明文甚至不敢保证有人回来扫盲班好好上课。
张贵生不由得想起凤娟,他回答道。
“不算多,我也不识字儿,但是我妹在镇里头念书,识几个大字。”
江明文听到这儿忽然想到火车上那位同志说的话。
‘他都不让他妹嫁人…听说爸妈也早都没了…还把媒婆差点打死哦…’
不让妹妹嫁人…那就是让读书的意思?而且刚也没听着他那俩弟提自己爸妈,再说这胳膊,这硬的,把人打个半死也是个寻常事。
火车上那位同志提到的…
是他。
就是他吧!
想的专注,江明文看向一旁的田野发呆顺手捏捏张贵生的胳膊,硬邦邦的捏不动,张贵生不大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但老师肯定有老师的道理。
江明文回过神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他并不想直接开口询问,那也太莫名奇妙了,然而,他这种不说话靠扭扭表达自己想下去的方式,着实有些惹人烦,如果张贵生知道他的想法,估计会选择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张贵生被背上的动静惹烦了,但还是没有把背上的人放下来,两人都在执拗的用自己的方式忽略对方。张贵生继续说着话。
“我是张贵生,您叫我贵生就行。”
江明文心底一片哀号,他没想到这人这么倔,自己是中暑不是中风啊。
但他还是边扭扭边回答。
“我是江明文,来教村里人识字的,你们村这儿…会有人愿意学吗。”
“我愿意。”
张贵生不假思索的就回答了,后知后觉的耳根发烫有补了一句,下巴点了点一旁背布袋子的张贵福。
“…我弟也愿意。”
沉默了一阵,三人数好节拍似的同时开口。
“您能别扭了吗?”
“同志你让我下来吧。”
“哥,您俩二人转呢。”
江明文不算重,张贵生单手托着他另一只手去拍了一下张贵福的后脑。
“就你有嘴了?”
张贵福揉着自己的后脑看向他哥那张拉得老长的脸。
“哥你又噜噜。”
噜噜?
什么噜噜?方言吗?
江明文有些疑惑,他开口询问起这个“噜噜”,如果真的是地方方言还是得学。
“噜噜…是什么意思?”
说起这个“噜噜”,还是张凤娟小时候的事儿了,那时候的凤娟才三岁,听妈妈说张贵生拉拉脸听多了,磕磕巴巴走路的时候突然指着张贵生收拾柴火的声音说了句“哥哥拉拉脸”,原本该是这样没错,但六岁的张贵福在旁边听成了“噜噜脸。”,就此,“噜噜”这两个字成了张贵生的专属称号。
张贵生从回忆里抽出来,嘴角还翘着就开始回答江明文的话。
“就是拉拉脸,我们家自己的说法是噜噜。”
一家子挺…也是蛮逗的。
江明文这样想着,探出头看了一眼张贵生的侧脸,他的侧脸线条很…漂亮,鼻梁很挺,板着脸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很凶,他也附和了一句。
“嗯,你现在就蛮噜噜的。”
这话倒是一点没见外,江明文反应过来觉得头又有些晕了,枕在张贵生的肩膀上就睡着了,又被张贵生颠醒,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噜噜脸你干什么……”
这话说完江明文简直想把自己这张嘴缝起来了,真是晒迷糊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不过看样子张贵生应该没介意,反倒笑笑又把他往上颠,张贵福笑得路都走不稳了差点摔到水沟里去。
“哈哈哈…你们城里人真有意思。”
江明文觉得脸烧得慌,被太阳一晒更烫了。而张贵生还在一本正经的讲解。
“村里大夫说中暑不能睡,你再撑撑,前面那土房子就是我们家了。”
他顺着视线往前一看,确实看到幢小土房子,有个穿着蓝布衫的年轻人站在那门前,旁边是张贵命和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看到他们激动的跑过来,脚还有些瘸。
“哥——你们回来啦!呀!咋还有个城里人!”
张贵生同样喊着回应。
“啊,回来了!凤娟你先去玩!家里来人了别闹腾。”
张凤娟往前跑的步子没停,绕着张贵生转了个圈儿,圆圆的眼睛毫不遮掩的好奇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城里人,看完了才拉着张贵福张贵命就想跑,张贵福手里还提着那个蓝格子布袋,他随手一扔就由着妹妹把自己拉走。
“慢点儿,脚还没好呢跑什么。”
张贵生背着江明文走到门前,江明文的脚终于接触到地面,一时还有些没站稳,往旁边偏了一下迅速站直,穿蓝布衫的年轻人和他握了握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您是城里来的吧,我是陈斌,这村里头的大夫。”
江明文回以礼貌的微笑,陈斌这人的普通话比张贵生的好多了。
“陈大夫好,我是江明文,来村里扫盲教书的。”
两人还准备再客套一会儿,但是被张贵生拉开了。
“差不多得了,还准备唠到晚上去?先给他看看,那个中暑什么毛病啊。”
粗鲁但心细。
就是说话…一句话拐三个音的,听着有些费劲。
这是江明文对张贵生的第二印象,第一印象大概是……火车上那位同志说的那样吧。
他被张贵生一把揽住肩膀往屋里带,陈斌跟在后面,江明文的行李全搁在了黄土路上。
江明文走进土房,发现里边其实很简单,一张木桌子三把长凳摆的整齐,桌上是几块土饼,角落里的矮凳随意搁倒在那,最尽头是灶台和切菜堆碗的砖头台子。旁边左右两扇木门是隔开的房间,门板上还贴着对联。倒也算得上是温馨。
看得出来,这里就是张贵生和那三个孩子的家,说来张贵生看着也不算大,十七十八岁数的样子,眉眼间和话语里还有没有褪去的青涩……江明文的思路被阵阵的头疼打断,坐在凳子上睡过去前,张贵生去拿他行李的身影渐渐缩小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