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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底 水是浑的。 ...

  •   水是浑的。

      殷樵扎进水里的第一秒,眼前全是泥沙,黄褐色的颗粒像被搅起来的烟,糊住了她的眼睛。她眨了两下,适应了一点——手电筒还在手里握着,她按亮开关,光柱在浑水里打出一道勉强可见的隧道。

      姜萦在前面的水里,像一条鱼。她没打灯,但她的脚踝上那根黑线在浑水里亮得突兀——黑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墨线,漂在水里,跟着她的身形一起摆动。殷樵顺着那根线游过去。

      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下沉了大约三四米,脚还没有碰到底。水温在下降,从凉变成冷,冷得她的脚趾开始发麻。耳朵里全是水压——嗡嗡嗡的闷响,像有很多人同时在水底下敲鼓。

      然后她看见了。

      水底下有光。

      是一种发白的光,从深处往上透,像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的灯漏了出来。光在水里被折射成一束一束的扇形,打在悬浮的泥沙颗粒上,整个水底像下着一场金色的雪。

      殷樵往下游。

      越往下,水越清。泥沙沉淀了,眼前的视野开阔起来。她看见了水底的地面——一层一层平整的青石板,像被人精心铺过的,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她认识。

      和她腿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暗红色的线条在青石板上蜿蜒曲折,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血管网铺在水底,把整个溶洞的底部都覆盖了。纹路的中心,有一个脚印。

      和地面上那块石头上一模一样的脚印。同一个大小,同一个深度,同一个歪掉的大脚趾的印子。

      殷樵的脚底又开始发烫了。

      她踩到了水底的地面。青石板很滑,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她脚趾头抓了抓地,勉强站稳。水只没到她胸口了,她的头冒出了水面,吸了一口气。

      姜萦站在她前面不到两米的地方,也冒出了头。水从她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滴。她没看殷樵,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一块青石板。

      石板上有一个名字。

      殷樵走过去,弯腰看。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名字是三个字,第一个字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了,但后两个字很清楚。

      “——”

      殷樵没认出第一个字,但那个姓氏,她见过。

      在老头那张黄纸上,十二个人的名单里,有一个人的姓也是这个。

      “你姓姜。”殷樵说。

      姜萦蹲下身,用手指描了一下那个名字的笔画,从第一个字描到最后一个字。描完之后,她的食指指腹上沾了一层青黑色的苔痕。

      “这是我妈。”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上次那批,她也是领路的。”

      殷樵愣了一下。

      上次那批——三年前的那批人,九个人,九个方向,一个都没回来。其中就包括姜萦的母亲。也包括殷樵的母亲。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我妈也是上次那批的。”她说。

      姜萦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妈姓什么?”

      “殷。”

      姜萦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说话,站起身,往前走。水从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肩膀退下去,她走到了石板的边缘,那里有一个向下的石阶,一级一级,通往更深的地方。

      水到了那里就不再往前流了,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石阶是干的,上面的苔藓比水底的要厚,踩上去能听见"噗叽"的声音。

      殷樵跟上去,脚从水里跨到石阶上。那一瞬间,她身上的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裤腿、衣服、头发,全部在几秒之内干透了,像是有人拿着一块巨大的毛巾把她整个人裹了一遍。

      她回头看,身后的水还是浑的,荧光还在水面上一晃一晃,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她刚才下去了多少米——至少有一栋三层楼那么深。

      姜萦已经在往上走了。

      石阶是盘旋向上的,绕着溶洞的中央石柱转了半圈,然后进了一条横向的甬道。甬道比来时的通道宽,两个人可以并排走。头顶的石壁上嵌着细小的铜片,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条线,像是什么人刻意钉上去的标记。

      姜萦走在前面,步子很稳。殷樵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你妈在水底下唱歌?”

      姜萦没有停步,只是侧了一下头:“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是她在叫我。”姜萦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她说这次来的人里有我。她告诉我别往前走了。”

      殷樵心里一紧:“那你为什么还往前走?”

      姜萦停了步。

      她转过身,看着殷樵,嘴唇抿了一下。甬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铜片上反射的一点点微光,照出她脸上的轮廓。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深,瞳孔几乎和黑线一个颜色。

      “因为我妈不让我往前走的时候,”她说,“她从来都是真的在警告我。”

      她顿了顿。

      “但这次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怕的不是前面有什么东西——她怕的是我不往前走。她不敢明说,只能用那种调子告诉我:‘你快来。’”

      殷樵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自己在石头上看到的那一幕——母亲蹲在河边,背对着她,说了句"别来找我"。那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没有什么感情在里面。

      但她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那种平淡里有别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已经放弃挣扎了,但她不希望你也放弃。

      “你妈也跟你说了什么?”姜萦问。

      “她说别来找我。”

      姜萦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上一批的人,”她边走边说,“其实没全死。”

      殷樵的脚步猛地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们没死。”姜萦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她早就知道但是一直没告诉别人的材料,“九个人,九个方向,不是九条路都死了。有的人是回不来了——但不是因为死了,是因为不想回来。”

      “为什么不想回来?”

      姜萦停下脚步,转过身,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块东西,递到殷樵面前。

      手电筒光打上去,殷樵看清了——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龟甲片,边缘被磨得光滑,甲面上刻了一行字。

      字是古篆。殷樵认不全,但她认出了其中两个字,那两个字的笔画和她后颈上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共。”

      “命。”

      “共命。”姜萦把龟甲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小得多,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破阵,石碎人归。”

      “我妈失踪之前,给我留了这块甲。”她说,“上面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就像是那块石头在告诉我,我需要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和我脚上长着一模一样的纹路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殷樵也低头看。两根黑线从两个人的脚踝上延伸出来,在水汪汪的石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在暗光里泛着幽幽的亮。

      “现在等到了。”姜萦说。

      她侧身让开一步,指了指甬道尽头的一道石门。门是石质的,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和她们腿上的纹路如出一辙。门的正中,有两个手掌印,一左一右,像是等人同时把手按上去。

      “这道门,”姜萦说,“上次那批人进去的时候,是九个人一起推的。门开了,她们进去了,然后九个人散了。但我妈说过,要出来,其实只需要两个人。”

      她看向殷樵。

      “你信不信我?”

      殷樵没有说话。

      她走到石门前,伸出右手,按在了右边那个掌印上。石头的触感是温的,像被人体的温度捂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向姜萦。

      “你不按,”她说,“我们就都回不去。”

      姜萦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是某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走过去,伸出左手,按在了左边那个掌印上。

      两个人同时按下去的那一瞬间,石门上的暗红色纹路亮了。红光从她们手下的掌印开始,沿着纹路迅速蔓延到整扇门的边缘,然后沿着门缝渗进去。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轰隆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转动了。

      然后门开了。

      门后吹出来一股风,暖的,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还有一丝丝很淡很淡的血腥味。像干涸了很久的东西被风重新扬起来的那种味道。

      殷樵和姜萦对视了一眼。

      门里是一条往下的甬道,比之前的任何一条都宽、都长。甬道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里面放着一样东西——黑色的陶罐,罐口封着红泥,像是封了几千年的样子。

      甬道尽头,有光。

      一种暖黄色的、稳定的光,像是火把或者油灯发出来的,而且纹丝不动,像是已经在那里燃了几千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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