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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的 ...


  •   石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

      就只是轻轻一碰,像有人从背后把门带上了。殷樵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那一点红光缩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灭了。

      甬道比外面亮。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只青铜灯盏,里面的油还在烧,火苗稳稳的,像是刚被人添过油。殷樵凑近看了一眼——灯盏底部有一层黑色的沉积物,厚得像凝固了几百年的油垢,但火苗是新的,透亮透亮的,还不冒黑烟。

      “这油烧了多少年了?”她问。

      姜萦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灯盏边缘漏出来的油,放在鼻尖闻了闻。“这不是油,”她说,“是蜡。”

      殷樵愣了一下。蜡?多少年前的蜡还能烧?

      姜萦没多解释,站起来往前走。甬道很长,两边的陶罐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罐口的红泥封得严严实实,但有些罐子的侧面已经裂了细纹,像随时会碎。

      殷樵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她发现姜萦走路的时候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像常年背单肩包压出来的习惯。她的头发还湿着,后脑勺有一缕没扎进去的碎发贴在衣领上,衣领那一块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殷樵看着那一小块水渍,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她移开目光,看墙上的陶罐。

      “这些罐子里装的什么?”她问。

      “不知道。”姜萦头也没回,“但别碰。”

      “我没想碰。”

      “你刚才手抬了一下。”

      殷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指已经伸到了半空中,离旁边一个陶罐不到一掌的距离。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你怎么看见的?”

      “余光。”

      殷樵没再说话。

      甬道越走越宽,头顶也高了。灯盏的间距在拉大,光线暗了一段,然后前面又亮起来。是一整面墙壁在发光。

      殷樵走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墙,是一整块巨大的青石板,被嵌在甬道的尽头。石板上刻满了东西,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有人把一整本书刻在了上面。

      她蹲下来看最底下一行。刻痕很深,笔画粗犷,是古篆。她认不全,但能认出一些。

      “河……水……倒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姜萦蹲在她旁边,很近。殷樵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湿漉漉的水汽味,还有一点那种陈皮的香,像是从她皮肤里渗出来的。

      “不全是。”姜萦伸手指了指最前面那个字,“这个是‘禹’,不是‘河’。整句话是——‘禹涉水,水倒流七步,石出。’”

      “这是,”殷樵转头看她:“你认识古篆?”

      姜萦的手指从石板上收回来,垂在膝盖旁边。“我妈教过我。她说以后用得上。”

      殷樵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她眉骨的影子投在颧骨上,明暗交界的地方线条很利落。她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点皮,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殷樵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她习惯出门带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姜萦看着那瓶水,没接。

      “你没喝水,”殷樵说,“嘴唇都起皮了。”

      姜萦垂下眼,停了两秒,接过了瓶子。她仰头喝了一口,喝得很慢,水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她喝水的时候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颈侧有一条细细的青筋微微凸起来。

      殷樵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石板上的字。

      姜萦喝了两口,把瓶盖拧回去,递还给殷樵。殷樵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姜萦的手指——凉的。

      殷樵把瓶子收回口袋里。

      “这块石板,”她清了清嗓子,“说的是什么?”

      姜萦站起来,退后半步,让殷樵能看到整块石板的布局。“上面记的是禹步的由来,”她说,“大禹治水的时候,有一段水路怎么都通不了,水往回流,泥沙堆成山。他就脱了鞋,光脚走了一趟——走一步,水退一步;走了七步,水退了七步。第八步的时候,他踩到了一块石头。”

      “就是我们现在踩的那块?”

      姜萦摇头。“那块是仿的。真的那块——在这里。”

      她指了指石板最下方的一行小字,然后顺着那一行字往右边挪了两步,蹲下身,用手掌在墙根处的地面上抹了一下。

      灰被蹭开,露出一小块青色的石头面。石面不平,坑坑洼洼的,但中间有一块明显的凹陷——脚后跟的形状。

      殷樵也蹲下来。两个人都蹲在那块石头面前,肩膀挨着肩膀。殷樵能感觉到姜萦手臂上散出来的热气,和她指尖的凉不一样。

      “这是真的?”殷樵问。

      “嗯。”

      “那我们现在踩的上面那块是假的?”

      “也不全是假的。”姜萦说,“上面那块是从这块上切下来的。只切了脚印那一层,下面的本体还在原处。”

      殷樵低头看着地上那块露出来的青色石面。她忽然觉得脚底又开始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烫得她脚趾头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她抬头看姜萦。姜萦也正在看她。两个人蹲着,离得很近,灯盏的火苗在两个人中间投下一层暖色的光,把彼此的瞳孔照得发亮。

      “你的脚也烫吗?”殷樵问。

      “烫。”姜萦说。

      她说烫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像是不太想让人知道。她把目光从殷樵脸上移开,低头看着那块石头。“我妈说过,真的那块石头有温度。只要离得够近,脚底就会发烫。越烫,说明石头越‘认’你。”

      殷樵低头看自己光着的脚——从水里上来之后她就没穿鞋,脚底板踩着石板地面,能清楚地感觉到温度从脚心往上爬。

      “那我们,”殷樵说,“它认了没有?”

      姜萦没有回答。

      但她伸出了手。却不是伸向石头,是伸向殷樵的脚踝。她的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殷樵脚踝上那一圈红色的纹路,指腹沿着纹路的边缘滑了半圈,像在描一条她自己熟悉的线。

      殷樵的呼吸顿了一下。

      姜萦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她低着头,看着殷樵脚踝上的纹路,看了好几秒。

      “我们的纹路,”她慢慢说,“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图案。”

      殷樵低下头。两个人的脚踝并排放在粗糙的石板地上,一左一右,两根黑线从各自的纹路里伸出来,在空中交缠在一起,像两条细蛇缠成了结。

      她把视线往上抬了一点,看到姜萦的侧脸。灯光从后面照过来,姜萦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毛茸茸的阴影。

      殷樵忽然想伸手碰一下那片阴影。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就把手摁在了膝盖上,用力摁住。

      姜萦的手指从她脚踝上收回去,蜷进掌心里。

      她站起来,往甬道更深处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朝殷樵伸出一只手。

      手掌摊开,朝上。

      殷樵蹲在原地,看着那只手。手不大,手指修长,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灯盏的光落在上面,把那些纹路照得像干涸的河床。

      她站起来,没有去拉那只手,而是走上去,和姜萦并肩站着。

      “走吧,”她说。

      姜萦收回手,手指弯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攥回了手心里。她没看殷樵,但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淡得像是灯火的影子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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