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黑线 ...

  •   第三章黑线

      殷樵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的石板裂了。

      石板还是那块石板,青灰色的,硬邦邦的,踩上去纹丝不动。但她感觉到脚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是石板下面还有一层地,虚的,软的,她的脚踩下去,那层虚的地就往下陷一寸,像踩在厚地毯上。

      每走一步,陷一寸。

      她走了七步,回头看。身后的人还站在石头旁边,马灯的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那条通往深处的通道口。老头站在最前面,双手拢在袖子里,没动。

      “线还在吗?”殷樵问。

      刘素珍低头看了看地面,点了点头:“在。”

      那根黑色的线从殷樵的右脚出发,穿过石板,穿过石室的墙壁,一直延伸到通道里面。线很细,但即使在马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也能看见——它自己在发光,黑的发亮,像磨过的墨。

      殷樵转过身,往通道里走。

      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两边是粗糙的岩壁,湿漉漉的,渗出来的水珠顺着石头纹路往下淌,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空气越来越闷,但那股奇怪的香味越来越浓——闻久了有点像陈皮,又有点像某种燃烧过的草药的灰烬的味道。

      她走了大约有十分钟。

      通道没有变宽,但她脚底下那层“虚的地”越来越明显了。现在她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脚踝陷进去,要用力才能拔出来。低头看——脚边有水,但不是从岩壁上渗下来的那种清澈的水,是混着泥沙的浑水,像涨潮时漫上河滩的那种。

      她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听见了水声。

      是流动的声音——哗啦,哗啦,有节奏的,像有人在趟水。

      殷樵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筒。她之前没用是因为通道太窄,手电筒的光会被自己的身子挡住,看不清前面。但现在她必须看了。

      她按亮手电筒。

      光柱打出去,照在通道的尽头——那里是一个拐弯,岩壁突然向右折了过去,拐弯处的地面上有一摊水渍,是新鲜的,还反着光。

      有人刚刚从这里走过去。

      殷樵关掉手电筒,侧耳听。水声停了。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通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头顶水珠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呼吸声。很轻,很短,像有人刻意压着鼻子在喘气,就在拐弯的那一头,离她不超过三米。

      殷樵没动。

      对方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一个拐弯的岩壁,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殷樵把手电筒握紧了,攥了攥拳头,另一只手摸到腰带上别着的一把折叠小刀——不是用来防身的,是用来割东西的。但眼下她不确定自己会遇到什么。

      那根黑色的线还在,从她脚下延伸出去,绕过拐弯,消失在了墙壁后面。线没有断,说明对方——不管是什么——是她要找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转过拐弯。

      手电筒的光打在一个人脸上。

      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她蹲在通道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脚边有一只已经湿透的布袋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殷樵的手电筒光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光从对方脸上移开,照在地上。手电筒的光圈里,她看见那根黑色的线从自己脚下延伸过去,绕了一个弯,缠在了那个女人的右脚踝上——不,不是缠,是长在上面的,线头插进了她的皮肤里,和她脚踝上那一圈暗红色的纹路连在了一起。

      那个女人也低下头,看到了同样的一幕。

      两个人同时抬头。

      “你是谁?”殷樵问。

      女人没回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她把手从膝盖上松开,慢慢站起来,动作很僵硬,像是蹲了太久,腿已经麻了。

      她站起来之后,比殷樵高了半个头。

      殷樵把手电筒往上抬了抬,照到她的脸。她这才看清楚——这个女人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在暗光下几乎看不到眼白,像两口深井。她的左眼角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的黑线,又看了一眼殷樵脚踝上的线。线把她们连在一起,大约有一米的长度,松松地垂在地上。

      她终于开口了。

      “你踩了石头。”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喊过之后没有喝水的那种沙。

      “对。”殷樵说,“你也踩了?”

      女人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弯下腰,把脚边那只湿透的布袋子拎起来,挎在肩上,然后转过身,往通道更深处走去。

      走了两步,发现殷樵没跟上。她停下来,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去,照出她脸上湿漉漉的水渍和高高的颧骨。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她问。

      殷樵愣了一下。

      女人没等她回答,继续往前走。那根黑线绷紧了,扯了一下殷樵的脚踝,不疼,但很明确——像是在说:跟上。

      殷樵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通道里走了大约五分钟。通道开始变宽,头顶也变高了,水声越来越响,空气里那股陈皮的香味被一股浓烈的土腥味盖过了。

      然后通道突然到了头。

      她们站在一个巨大的溶洞里。

      溶洞大得手电筒的光根本照不到顶,也照不到对面的墙壁。地面不是岩石,是一层一层的阶梯——不是人工凿出来的,是天然形成的,一层一层往下,像倒扣的金字塔。每一层阶梯都浸在水里,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踝。

      殷樵拿手电筒往水里照——水是浑的,看不见底,但能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细更长的东西,像蛇,又像水草,在水底缓慢地蠕动着。

      “别照。”女人说。

      殷樵关掉手电筒。

      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但没过几秒,她的眼睛适应了。溶洞里不是完全黑的——有水光。水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绿色的,像夏天夜晚的萤火虫聚在一起的亮。荧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映在溶洞的穹顶上,像一片倒挂的星空。

      女人站在最上面一层阶梯上,正在脱鞋。

      殷樵看着她把两只运动鞋脱下来,塞进布袋子里,然后卷起裤腿,赤脚踩进了水里。

      水很凉。殷樵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气从水面上蒸起来,贴着她的脸。

      “你要下水?”殷樵问。

      女人没回头:“不然怎么过去?”

      她往水里走了几步,水没过了她的小腿。那根黑线从她脚踝上伸出来,浮在水面上,像一根细细的黑色水草,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

      殷樵犹豫了两秒,也脱了鞋。

      赤脚踩上第一级阶梯的时候,脚底的石头是热的。明明水是凉的,但石头是热的,像有人刚刚在底下烧过一把火。那股热从脚心涌上来,和她踩石头时候的感觉一模一样——骨头发烫,头皮发紧。

      她卷起裤腿,踩进水里。

      凉意从脚踝往上爬,和脚底的热撞在一起,在她小腿肚里打架,打得她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搐。

      女人已经走出去十来步了,水没到了她的膝盖。荧光在水面上晃动,把她的背影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殷樵加快脚步跟上去。

      水越来越深。

      没到膝盖的时候,殷樵感觉到水底的东西开始碰她的脚。是那种她刚才手电筒照到的、像蛇又像水草的细长的东西。它们从她的脚趾缝里钻过去,滑溜溜的,凉的,像有人用手指头轻轻挠她的脚底板。

      她咬住嘴唇,没吭声。

      前面那个女人走得稳稳当当,像是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水里的东西不碰她——或者碰了,她不在意。

      “你到底是谁?”殷樵又问了一遍。

      女人停下来。

      水没到了她的大腿。她转过身,面对殷樵。荧光从水面上往上照,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张从水底浮上来的面具。

      “姜萦。”她说。

      殷樵等着她说更多。但她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姜萦。

      殷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过,不认识,不在那十二个人的名单里。但她的脚踝和她绑在一起,纹路和她长在一起,黑线把她们像拴蚂蚱一样拴在了一起。

      她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石头的另一头,还连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姜萦。

      殷樵跟上去,水已经没到了她的腰。她感觉到那些细长的东西越来越多,从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后面钻来钻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她的皮肤。她忍着不低头看,因为她怕自己一低头,会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要带我去哪?”殷樵问。

      姜萦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里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去看石头底下压着的东西。”

      “石头底下有什么?”

      姜萦没有回答。

      她忽然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水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殷樵也停下来。她屏住呼吸,侧耳听——水声、水滴声、自己的心跳声,然后,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是一个人的声音。

      很闷,很远,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那个调子——不是说话,是在唱歌。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没有歌词,只有嗯嗯啊啊的调子,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来的那种声音,又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殷樵的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一直起到后脑勺。

      姜萦慢慢转过头来。荧光照在她的脸上,殷樵这才发现——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那是我妈。”姜萦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她猛地往水里一沉,整个人没进了水里,连头都没了。

      那根黑线绷直了,扯着殷樵的脚踝往下拽。

      殷樵来不及多想,深吸一口气,也钻进了水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