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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冬   十一月 ...

  •   十一月末的时候,这座城市开始降温了。

      不是那种一场秋雨一场凉的温柔地降法,而是一个晚上骤然跌了将近十度,第二天早上推开家门的瞬间,冷空气像一盆冰水迎面泼过来,让人几乎想倒退两步缩回楼道里。梧桐树的叶子在一夜之间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也变成了干枯的褐色,挂在枝头摇摇欲坠,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脆弱的纸片在同时颤抖。

      我开始在冬季校服里加一件灰色的薄羽绒内胆——母亲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去年冬天买的,她说我穿得太少了,手腕细得她看着都冷。校服外套的拉链要拉到头才能把羽绒内胆的领子遮住,整个人裹得圆了一圈,走起路来笨拙得像一只被塞了太多棉花的布偶。

      学校里的暖气还没供应——这所学校的冬季供暖永远要拖到十二月,理由是“响应节能减排号召”,每年都有学生家长打电话投诉,每年都照旧。教室里冷得坐不住,同学们在座位上搓着手跺着脚,女生的热水袋和男生的暖手宝在课桌底下传来传去。班主任刘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他讲了一会儿自己也受不了了,把手揣进了羽绒服的兜里。

      “都搓搓手,”他说,“搓热了再写。”

      于是教室里响起一片搓手的沙沙声和哈气声,干燥的皮肤互相摩擦,像冬天特有的背景音。

      我的座位靠窗,窗户的密封条老化了,有一条细细的缝隙漏风。冷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吹在我左脸上,整个上午左半张脸都是冰的,右半张脸因为靠着暖气管道勉强保留了一点温度。我用左手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边颧骨,触感像是摸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谢渺在某天午休的时候发现了那条缝。

      他来找我借数学笔记——其实我怀疑他根本不需要借笔记,他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来七班后门站一会儿。他靠在门框上翻着我的笔记本,忽然皱了一下眉,伸手碰了碰窗户边缘那条密封条。

      “这条缝一直有?”

      “嗯。”

      “漏风?”

      “嗯。”

      他把笔记本还给我,没说什么。当天下午第三节课后,他拎着一个塑料袋出现在七班后门,塑料袋里装着一卷透明胶带和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泡沫条。他走进教室,蹲在我座位旁边的窗台跟前,把泡沫条沿着窗缝仔仔细细地塞进去,然后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层。泡沫条被他裁得很整齐,和窗框的长度严丝合缝。他蹲在那里干这个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截透明胶带,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压着泡沫条一点一点往里推。教室里暖气还没来,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服,棉服帽子上的绒毛蹭在他的后颈上,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泡沫条按紧。

      前排几个女生回头偷偷看他,捂着嘴交头接耳。我听见有人小声说“那不是三班的吗”,另一个人说“他是不是在追谁”。我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书,但耳朵在发烫,烧得我整个左脸都不冷了。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泡沫屑,“这下应该不漏了。不过暖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

      “谢谢。”我说,声音比预期的小。

      “谢什么,”他把剩余的胶带扔进我桌洞里,“你冻成冰棍了我还得去医院看你,我嫌麻烦。”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抱怨一件麻烦事。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最擅长把关心掩在玩笑里,举重若轻,让别人不必为他的好意感到负担。后来我见过他帮别人,也确实是这样。帮篮球队的人练投篮,嘴上说的是“你们太菜了拖后腿”,转头又加了半小时的训练。他就是这样的人,把“关心”包装成“顺便”,让接受的人不用欠任何东西。

      贴窗户这件事发生之后不到一周,他又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

      那天降温降得更厉害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往我书包里塞了两个暖宝宝,但暖宝宝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作用有限——我的手脚到了冬天就是两块冰,不管贴多少个暖宝宝都暖不回来,血管好像是冻住了,血液流不到末梢去。物理课的实验讲到热传递,我低头看着自己泛白泛紫的指尖,在心里自嘲地想:我就是热传递的一个反例。

      午休的时候谢渺来七班找我,看见我的手指攥着笔的姿势有点僵,整个手掌蜷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他什么也没说,从我桌上拿起我的保温杯走了出去。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杯子里的冷水换成了热水,递给我的时候杯壁是烫的。我把杯子握在手里,暖意透过不锈钢杯壁传递到掌心,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这个保温杯是我妈买的,款式老气,外壳上还印着“某某保险公司赠”的字样,但我一直没换过。他大概早就注意到了。

      然后他看见了我桌角贴着的暖宝宝包装袋。

      “这玩意儿没用?”他拿起来看了看。

      “没什么用。”

      他想了想,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下来得完全没有预兆。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把我的整只手包住,掌心的温度是那种健康而恒定的人体温度,干燥而有力。我的手指被他攥在手心里,冰冷的手指尖贴着他温热的掌根,温差大得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冷。

      “你这也太冰了吧。”他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但手没有放开。甚至没有松一松。

      教室里有几个同学在看我们。前排角落的一个男生回过头来,“哇”了一声又迅速转回去,表情是那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夸张。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先是僵着不动,直到完全放弃挣扎;然后慢慢、慢慢地弯起来,回握住了他的手指。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

      他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我们交握的手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把我的手松开,揣进了我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手冷你就自己搓搓,”他说,“别老是我给你暖。”

      “我没让你给我暖。”

      “你没让,”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但你也没躲。”

      那天晚上我又从书包里摸出了那张封口膜。红糖姜茶的那张,我已经在背面写了好多天的日记。今天加了新的一行——

      他握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物理实验是对的:热量从温度高的物体传递到温度低的物体。但他没有松开我,他让我变暖,而他自己没有损失任何温度。

      写完我把封口膜翻过来,盯着荧光绿的logo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书里。

      十一月最后一天的傍晚,我妈在饭桌上问了我一句话。

      “小瑜,最近学校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筷子停了一下。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像一整块完整的白色固体。开心的事。我想了想——每天早上到学校的时候,走廊里有一个人会路过七班的窗户。他会敲两下玻璃,在窗户上画一个笑脸。他会带热的东西给我。他会把我漏风的窗户用泡沫条塞好。他会用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手冷就搓搓”——然后顺便帮我把保温杯灌满热水。

      这些,算是开心的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我说。

      母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

      “最近天冷,多穿点。”

      “嗯。”

      饭后我洗完碗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暖黄色的台灯光铺在桌面上,物体的加速度与所受合外力成正比。这道题是对的,这个公式是对的——可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是公式解释不了的。比如,一个人握住你的手的时候,你感受到的那个加速度,要怎么计算。

      我把铅笔放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路灯的光芒穿过枯枝,在天花板上留下横七竖八的黑影。谢渺家的方向在东边,和学校小吃街是同一个方向。那些周末傍晚,他曾骑车载着我穿过梧桐落叶的街道,车铃在安静的居民区间叮叮当当响着。车座不高,我坐在后面的时候可以闻到风里他洗发水的味道。自行车拐进他家那条巷子的时候,他总会在巷口停下来,一条腿撑着地面,回头跟我说“明天见”。

      明天见。

      我以前很讨厌冬天。以前的冬天空调坏掉的时候父亲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把烟灰缸砸在地上,瓷砖被砸出一个小坑,碎瓷片溅到我的脚踝上,没有流血,但留下了疤痕。母亲蹲在地上捡碎片,我在旁边看着,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后来他走了,冬天就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安静地裹着各自的不幸,像动物互相靠在一起取暖。

      可是这个冬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的手上沾了泡沫屑的样子。他在窗户上画笑脸的样子。他拿着保温杯走出去的背影。他和我在山顶分享的那个橘子。那碗韭菜鸡蛋的饺子。那杯被我喝干净的红糖姜茶。那条天蓝色的围巾,此刻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的书桌抽屉里,和他的便利贴和草稿纸和封口膜放在一起。

      我拉出抽屉,取出那条围巾,拿在手里。线头还在,我轻轻扯了一下,没有扯掉。然后我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把这条围巾举到鼻子前。那上面只有洗衣液的味道了,隔了一个多月,他留下的温度早就散了。樟脑味,或者洗衣液的花香,干净得像是重新洗过。

      但我的手比十分钟前暖了一点点。

      或许不止一点点,但不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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