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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台   十月的 ...

  •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谢渺带我去了一座山。

      虽说是“山”,其实只是城郊的一个小丘陵,海拔不过三百米,修了水泥台阶和扶手,勉强算个公园。他周五放学的时候敲了敲我的窗户,隔着玻璃说“周六早上八点校门口碰面”,语气不像邀请,像通知。我还没来得及说“我不想去”,他就已经跑回三班教室去拿书包了——他是故意跑掉的,速度快得让我觉得他跑一千米都没用上这个爆发力。

      周六早上七点五十,我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里面装着水和一本物理练习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物理练习册,好像带着它就可以证明我并没有把这趟出行当一回事,我仍然是那个周末只去图书馆的人,只是临时被拽到了别的地方。八点整,谢渺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出现在街角。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运动裤,运动鞋,头发被风吹得全部往后倒,额头干干净净地露出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晃荡着两瓶矿泉水和两个面包。

      “你就穿这个?”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脚上停了一下——我穿的是一双普通的帆布鞋,鞋底很薄。他皱了一下眉,然后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薄围巾摘下来,递给我,“山上风大,你戴着。”

      那条围巾是天蓝色的,针脚很密,带着他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他身上的温度。我站在原地,手指触到围巾的时候迟疑了太久,他直接把围巾挂到了我脖子上,然后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来。从这里骑过去还要二十分钟。”

      我坐在后座上,双手攥着车座下面的铁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骑得不快,但每一个颠簸都让我紧张地收紧手指。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这座山秋天的枫叶特别好看,说山顶有个废弃的小亭子可以坐着吃东西,说他小学春游来过一次后面再也没来过。风声和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我在后面应着,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回头喊了一句:“你别光嗯啊,说句话!”

      “说什么?”我回了一句,很小声,但是他听到了。

      “随便什么!”

      “——你说的对。”

      “什么?”

      “风很大。”

      他笑了一声,没有再回头,但脚下的踏板踩得快了一点。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载着两个人,在十月的风里叮叮当当地往山的方向滚过去。路两边是正在变黄的梧桐树,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砂金似的光斑,车轮碾过一片又一片落叶。

      山上的枫叶确实红了。

      准确地说,是正在红。大部分叶子还在从绿色过渡到红色的途中,一棵树上能同时看到三种颜色:顶端被阳光晒透的已经变成了深红,中间的在绿和红之间挂出不同程度的橙黄,底下的还在固执地绿着。整座山像一块正在被秋天慢慢浸染的调色盘,每往上一段台阶,颜色就深一层。

      上山的路是一条狭窄的水泥台阶,台阶边缘长着湿滑的青苔,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肆意地展示生命力。清晨的露水还没完全干,踩上去滑溜溜的。谢渺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两条长腿一级一级往上跨,呼吸丝毫不乱,塑料袋在他手里一甩一甩的。我走在后面,走了不到一百级就开始喘。不是腿酸,是喘不上气。肺活量这种东西和我从来没什么关系,体育课免修证明上写着的“体质虚弱”并不是班主任随手写的套话。

      他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我以为他要调侃我体力差,但他只是把我肩上的书包取下来挂到了自己肩上,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走。他一个人背着两个书包,手里还拎着塑料袋,背影看起来有点好笑,又有点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消化的暖。

      我们在山顶找到了那个废弃的亭子。

      亭子是水泥砌的,四根柱子上刷着的白漆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粗糙水泥面。亭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阳光从那几个缺口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光斑。亭子正对着山谷,能看见整片枫林和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高楼和烟囱在薄雾里变成灰蓝色的影子。

      他坐在亭子的水泥栏杆上,腿悬在外面晃荡,整个人被风吹得眯起眼睛。“你过来坐,”他说,“别怕,不会掉下去。”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但没有把腿伸出去。我靠在柱子上,可以感觉到柱子粗粝的水泥表面透过衣服摩擦着我的后背。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枫叶发酵的甜腻气息和泥土的潮湿气味,把围巾吹得紧紧贴在我的脖子上。

      他把塑料袋拆开,丢给我一个面包和一瓶水。

      “这地方不错吧。”他说,声音被风拉得很长。

      “嗯。”

      “比图书馆强吧?”

      “图书馆没有风。”

      “所以才不如这儿啊,”他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没有风算什么好地方。”

      我没接这句话。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小小一圈阴影,面包屑沾在嘴角,他没有擦。他吃东西的样子和馄饨店里一样专注,眼睛看着远处,嘴里慢慢嚼着,像一个在认真享受“待着”这件事的人。他不是那种需要时刻说话来填充安静的人,他可以和我并排坐着,在风声里一言不发,并且不觉得尴尬。这是我最羡慕他的一点——他可以那么自然地存在于一个事里,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陆瑜,”他忽然开口,“你以前爬过山吗?”

      “没有。”

      “那你去过哪里?”

      “图书馆。”

      “除了图书馆。”

      我想了想。“医院。”

      他沉默了一下,嘴里的面包嚼慢了。我以为他要接着问下去,问我为什么去医院、生了什么病——大人们总是忍不住追问这件事,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充满同情的语气,好像我的诊断书是一扇必须要推开的门。

      但谢渺没有。

      他把面包咽下去,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回头看着我,用一种完全不在意的语气说:“那你现在多了一个地方。这座山。”

      他说完,用矿泉水瓶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那一下很轻,塑料瓶底和膝盖骨之间隔着一层校裤的布料,我几乎没感觉到什么力道。但我低头看自己的膝盖,那块被碰过的布料微微凹下去一点,像一个还没回弹的指印。

      我们一直在山顶待到中午。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山谷里的风变大了,吹得枫叶呼啦啦地响,有几片从树上挣脱了,被风卷着飞到山谷的另一头去。他把带来的东西吃完之后,从塑料袋里翻出一个橘子,剥开分了我一半。橘子皮被他随手扔在水泥地上,汁水流了他一手,他在裤子上胡乱擦了两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

      下山的时候我走在他前面。这是我要求的——我说下山你走在我后面,万一我踩滑了你还能拉我一把。他笑着说你这会儿倒是惜命了,但还是老老实实走在后面。

      走了没几步,我感觉到后背上有一个轻微的触碰。是他的手掌,撑在我后背中间脊柱的位置,隔着衣服,没用力,只是托着。我每下一级台阶,他的手就跟着往下移一点,像一个随时准备收紧的安全绳。

      他大概是怕我踩滑。他大概对每个人都这样。他大概只是习惯了照顾别人。我这样告诉自己,但脚步还是诚实地慢了下来。我让自己每一步都踩稳,不是怕摔倒,是怕他松手。

      下到山脚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他骑车载我回市区,路上忽然问我:“明天你还去图书馆?”

      “去。”

      “那我也去。”

      “你去看书?”

      “我去看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哦!明天有雨记得带伞。自行车轮碾过一片梧桐落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我坐在后座上,风吹着他的衣摆往后飘,拍在我的脸上,带着洗衣液和阳光和枫叶混合的、属于十月的气味。

      我没有说话。我什么都不用说了。围巾还在我脖子上,天蓝色的,温暖的,不属于我的。

      但是现在多了些我的气味。我这么想着。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把天蓝色的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叠的时候发现围巾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线头,线头的颜色比围巾本身浅一点点,像是后来补过的。我捏着那个线头,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它比整条围巾更重要。

      母亲敲门进来给我送水果,我以为她会问些什么,但她只是把果盘放在书桌上,然后轻轻地退了出去,什么也没说。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那一瞬我觉得她想回头,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回头。

      周日他确实来了图书馆。同样的人,奶茶,便利贴。只是没有号码——号码第一次已经给了,他大概知道我还记得。

      这一次我在冰箱贴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词:“无糖。”

      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奶茶就是无糖的。

      他不知道我在图书馆里贴了一张纸条等他来拿;他不知道我算准了他会再次出现;他不知道我每天放学都在等他推开七班后门敲两下我的窗户;他不知道我在山顶亭子里看着他的侧脸时,心里想的是——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感到温暖和恐惧。温暖是因为他在,恐惧是因为他太好了,而所有太好的东西大抵都留不住。

      后来我想,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从“他不知道”开始的。

      我们把它称作“暗恋。”

      他不知道的这些事,我会替他知道。我在我一个人的世界里替他保存着他所有的痕迹,直到有一天我可以把它们一件一件交给他。

      如果我还有那一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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