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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假   寒假在 ...

  •   寒假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正式开始了。

      最后一天去学校领成绩单,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商量假期去哪里玩,后排几个男生已经约好了下午去哪个网吧。班主任刘老师发完成绩单之后象征性叮嘱了几句“假期注意安全”“开学前记得调整作息”,然后挥挥手放了人。走廊里立刻炸开了锅,脚步声、欢呼声、寒假作业被抛起来又落下的哗啦声混在一起,整栋教学楼像一口煮沸的锅。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单。年级第三。数学错了几个小题,物理年级第一,语文作文扣了六分,英语拖了点后腿。不算意外,也不算值得高兴。成绩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件需要庆祝的事,它只是一个需要维持的指标,像体温和血压一样,正常就好,不正常才需要担心。

      同桌收拾书包的动静很大,拉链卡住了,他使劲一拽,整个桌洞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捡到一个草稿本的时候忽然抬头问我:“陆瑜,寒假你去哪儿?”

      “在家。”我说。

      “不出去旅游什么的?”

      “不出去。”

      “哦。”他点点头,把草稿本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说“新年快乐”,然后跑出了教室。

      我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夹进数学书里。数学书里已经夹了很多东西——一张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一张黄色的便利贴,写着一个我已经能倒背如流的手机号;一张奶茶店的封口膜,背面的铅笔字迹淡了一些但我还在往上写。我在这本书的某一页夹了太多不属于数学的东西,以至于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自动弹开,像一个关不紧的抽屉。

      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几个女生靠在窗台边自拍,闪光灯在灰白的日光里一闪一闪的。我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往里面扫了一眼——空的。他的位置早就没人了,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桌角那张花里胡哨的课表都不见了,只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胶痕。

      谢渺今天没来领成绩单。他昨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发烧了,明天不去学校,你帮我看看成绩。

      他给我发消息这件事本身已经不是新闻了。从十月开始,我们的对话框里攒下了零零散散上百条记录。大多数是他发的——今天食堂的菜真难吃,数学作业最后一道你会不会,刚打完球好累——每一条都像是随口抛出来的石子,打在我的手机屏幕上,等着我一次一次地弯腰捡起来。我回得很短,偶尔一个“嗯”,偶尔一句“还好”,偶尔一个“不客气”,偶尔干脆回一个句号表示已读。

      他的消息频率并不高,每天几条而已,但足够让我每天睡前都有一个需要检查的东西。我从来没有主动给他发过第一条消息,但我每一条都会回复——哪怕是凌晨两点他失眠发来的一句“睡了吗”,我也会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在黑暗里敲一个“没”。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成绩。

      “年级第八,语文年级第一。”

      他秒回了,快得像是手机就一直握在手里等我的消息。

      “我去,我真牛逼。帮我留着成绩单。”

      “嗯。”

      发完这个“嗯”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站在校门口等了一阵。风很大,吹得校门口的旗帜呼啦啦地响。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没有来学校,不会从走廊里跑出来追上我,不会敲我的窗户,不会递给我任何热的东西。但我还是多站了一会儿,等他回复下一条消息。

      但是手机没有再响。

      刚放假的那两三天,手机是暖的。每天早晚他都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今天退烧了,但是还是头晕”,有时候是一张窗外下雪的照片,有时候是“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替我吃”。我回得很短,但每条都回了。

      然后第四天,消息停了。

      手机屏幕变成了一个沉默的黑色方块,躺在我枕头旁边,怎么都不亮。第一天我以为是他在忙——寒假刚开始,家里大概有很多事。第二天我开始时不时点亮屏幕检查,WiFi有没有连上,静音键有没有被误触,通知栏里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东西。第三天我把他的消息框点开,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进了抽屉里。

      一个星期之后,我终于从三班一个同学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他的消息——那个男生发了一张合照,配文是“谢渺你烧傻了还打球”。照片里他穿着球衣站在篮球场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病后的苍白,但笑得很开,手臂搭在队友的肩膀上。他能打球了。能打球,说明他早就好了。

      但他没有给我发消息。一条都没有。

      我把那张照片看了很多遍。放大他的脸,看他的表情,看他手里那个篮球是不是当初他在教室门口转的那一个。然后我把照片关掉,把手机放回抽屉里。

      这不是什么大事。朋友之间互相不联系几天,太正常了。可我不是他的朋友——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只是一个被他顺手照亮的人,他把光打开的时候我站在光束里,他关了灯去做别的事情的时候,我就重新回到黑暗里,这很公平。光照亮什么不是光的责任,是他随手做的。

      我不该期待他每天都照。

      但我还是在期待。

      手机在抽屉里放了多久,我就在床上躺了多久。寒假开始之后,我的作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往下沉。最开始还能早上九点醒,后来变成中午十一二点,再后来母亲临上班前放在床头柜上的早饭放到了午饭时间都没被动过。窗帘永远拉着。阳光被隔绝在帘子外面,变成一个暗橙色的轮廓。

      有时候我能在床上躺一整天。从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能感觉到胸口有一块石头压着。不是真正的石头,是一种没有形状的东西,包裹了胸腔和脊椎和每一根手指,让人连蜷缩身体都变得费力。脑子里全是声音——不是幻觉,是那种不断重复的、自我消解的念头,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在循环播放同一段内容:你什么都做不好、没有人真的想和你说话、你以为的那个例外也只是你以为罢了。

      手机在抽屉里。我不知道自己希望它亮还是不亮。如果他发消息来,我得假装正常,假装没有在床上躺了三天,假装没有忘记吃饭——可如果他一直不发,我又要怎么面对这个事实。

      母亲开始延长她注视我的时间。她在门口站得越来越久,端进来的水果换了一次又一次,床头柜上堆了三个没有开的橘子。她敲门的声音总是很轻,像在敲一扇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的房间门。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那种小心翼翼,混合着明知道不好了却不敢问。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片段——“最近又不太好”“寒假之后就没怎么出门”“药还在吃”“医生说要观察”。我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那个声音隔绝在外面。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只是躺了很久。

      那个寒假里唯一美好的傍晚,是一场雪。

      那是十二月末,还没到春节。下午四点多开始下雪,雪花很大,不是那种细碎飘零的雪粒子,而是大片大片像羽毛一样的雪花,密密地落下来,在灰白的空气里织出一张无声的网。我接到他的消息,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就一句话:“你家楼下,下来。”

      我拉开窗帘,看到了他。

      谢渺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住了下半张脸,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正在呼出白气往我的手——往我的窗口张望。他发现了我撩开的窗帘,抬起手摇了摇。动作还是那么随便,好像他出现在我家楼下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好像寒假半个月没联系根本不算什么,好像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又出现不需要任何解释。

      我犹豫了半秒,然后套上外套下去了。

      他看见我从单元门里出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他的脸颊被冻得有点发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笑容是热的。“你怎么不接电话?”

      “没听见。”

      “骗人。”

      我没有否认。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我为什么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觉一样。他只是把我拉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仰着头看天空。雪花在我们周围簌簌落着,没有风,所以雪下得很安静,像整个世界被调低了音量。

      “你以前玩过雪吗?”他问。

      “没有。”

      “打雪仗呢?”

      “没有。”

      “堆雪人?”

      “也没有。”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蹲下去,用手捧起一层薄薄的、刚积起来的新雪。雪在他掌心里很快开始融化,他笨拙地把雪捏成一个圆球,捏得很用力,指节泛白,但雪球还是松松散散的,刚举起来就裂了一道缝,雪屑从指缝间簌簌掉下来。他不甘心,又捏了一下,然后把这个歪歪扭扭的、不圆的雪球递到我面前。

      “送你。”

      我低下头看着这团雪。它实在说不上好看,不规则,已经开始滴水,边缘全是他的手指印。路灯的光穿过它半透明的晶体,显出细碎的光芒。“这算什么。”我说。

      “雪人。”他说。

      “这是雪球。”

      “身体和头连在一起了,雪人。”

      我接过那团冰凉的雪,用手指戳了一下它的表面。冰水沾到指尖上,雪球边缘已经开始往下掉水滴。但它的内部还维持着球体的形状。

      “陆瑜,”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但被安静的雪夜放大了,“你要是觉得不开心,你可以告诉我。”

      “我没有不开心。”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没有躲开,也没有追问。他看了我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手,拍掉了我肩上薄薄一层的积雪。那一下动作很温柔,轻到我几乎感觉不到。

      “行了,上楼吧。”他说,“别冻着。”

      他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正在融化的雪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连成的光带里。

      那天晚上我把雪球放在了阳台的角落里,第二天早上它已经融成了一小滩水。我在那滩水里放了一颗鹅卵石——是小区花坛里捡的,灰白色,椭圆形的,没有棱角,放在手掌上刚好可以握住。水会在白天蒸发,但石头会留下来。石头不会变。

      那些寒假里的其他日子——阴暗的、沉默的。那些我没有出门也没看消息的日子——我已经在他的对话框里打了很多遍“你在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它们都是那个雪夜的反面。它们漫长、冰冷,没有路灯,没有雪球,没有一个人站在楼下对你招手。但我选择记住那个有雪的傍晚,记住他睫毛上的雪花和最笨拙的小雪人。

      因为如果没有那个傍晚,这个寒假就只剩下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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