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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神山听见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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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未晓,柳梢眠,残雪初融鸟惊鸣。
除夕至,大街小巷洋溢着浓厚的过节气氛。清晨天没亮,家家户户门前散着鞭炮纸屑,街头巷尾播放着过年歌曲,喜庆的红色像是被打翻的颜料,泼洒整座城市。
健身房休业,奚熙年假七天,他不打算在家干歇着,如期赴约跟老陈一起刷街。
长板刷街,一种普通的休闲娱乐方式,不看重技巧,也不似速降极致追求速度,简言之就是踩着长板自由穿梭于城市街头。
陈嘉哲是个好师父,不论滑行、dancing或是平花,所有动作,他都毫不保留地教给奚熙。
滑行是基础,换句话说就是必修课。dancing和平花可自行选择练习,是选修课。哪怕奚熙练得不熟都没关系,但陈嘉哲不能不教。
用陈嘉哲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技多不压身,学就要学全面,要是哪天徒弟成为全能大神,我这脸上也算有光了。”
但陈嘉哲最拿手的是速降,奚熙转项目的最终目标也是速降。他喜欢各式各样的花式技巧,更喜欢在山海中疾速驰骋的自由。
长板速降赛道里程数不等,山道比赛少则两三公里,多则十几公里。城市马拉松公开赛,更是夸张到几十公里。
此前练习只拘泥于一片区域,因而这次刷街不仅是放松心情。
另一则用意,是让他体验远距离滑行,锻炼体能耐力。曾经就有某不知名滑手因体力不济,遗憾错失奖牌的先例。
陈嘉哲在前面开路,奚熙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两三米的距离。
“你知道六月份的全国业余赛在哪里举行吗?”
“望川山。”
奚熙提前做过功课,业余赛不同于职业赛,一年一度,地点随机,报名条件宽松,有历年比赛成绩,或通过专业教练推荐即可参加。
望川山低处邻省,4a级景区,赛道总长2.6公里,垂直落差低,弯道多,下坡少,对新人相对友好。坡度较缓,重力失控状况较少,重点在于过弯走线,可通过频繁刹停控制节奏。
大神不止是参加职业赛,哪怕是业余赛,也会吸引他们当中的不少人来刷记录。
奚熙说:“老陈,我想学速降,我想尽快就学速降,我想踏上山道。”
面容平静无波,说得极为认真,然雀跃自心口迸发,兴奋怎么也止不住。
看过速降比赛视频之后,奚熙不想闭门造车,他想和来自各地的顶尖选手一较高下,去听更快的风,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哈哈哈!”
爽朗笑声响起,陈嘉哲转身,遥遥对望。
“好样的,有气魄!就冲你这句话,怎么也得上强度!小徒弟,最低30km/h,现在起,我给你计时!”
“能做到吗?!”
“能做到!”
“注意安全!我在公园等你——!”
但见陈嘉哲脚步一换,转过身,一个蹬地,长板如追风之马一样飞出。挥了挥手臂,笑着远去。
雪絮簌簌如羽,逗留在少年微翘的鼻尖,落下轻轻一吻。
他似乎感受不到冷,热血于心中汩汩沸腾。奚熙难得露出笑容,宛如悬崖峭壁上一朵自由向上盛开的花,灿烂而生机。
他穿得单薄,只一件红色毛衣和黑色工装裤,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金线勾勒着“新生”二字,这是他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宽松的毛衣被风吹得鼓起,与生俱来的少年感,如风而至。
马路不比广场平地那样平坦,随时会有小石子,他戴了专业速降手套,急弯时用来手刹。
速度愈来愈快,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声加剧,呼之欲出,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说:我很喜欢,这是我想选择的路。
一路前行,越过茫茫大道,人流化作残影,风雪为他而倾倒。
“呼——呼——”
奚熙一个横刹,展开双臂稳住身躯,旋即踢翻长板下地,在公园门前喘气。跨年夜人很多,他没好意思大呼小叫,抱着长板快步走去。
陈嘉哲掐表,眉毛一挑:“不赖嘛,才学不到一个月,比我预估的要快,39,作为初学者,你已经很棒了。这几天先练练体能,尽量控制在20到30,不是封闭路段不安全,下个月等雪化了,我们上山路适应环境,提一提速度。”
回家的路上,奚熙犹豫着要不要把今天刷街的过程告诉沈溯。沈溯有公司要管,非亲非故,不是朋友,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出现。
屏幕上的光映在脸上,奚熙手指悬停在对话框上空,迟迟没落下。
他找了张路边长椅坐下,一字一句输入:沈先生,我今天刷街达时速到了39km/h。
摇摇头,删除。
又输入:我下个月就练速降。
再次删除。
奚熙想了想,在看清沈溯为人之前,不要主动找沈溯了。上一世的教训铭记于心,不可以重蹈覆辙。今天的事他不想亲自说,反正沈溯这个人一向先斩后奏,肯定会问老陈。
刚要退出对话框,奚熙呼吸停了一下。
沈溯的昵称旁持续闪烁着一行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沈溯看见了?
下一秒,沈溯消息传来:抬头。
依言抬眼,一架小型航拍无人机从天而降,闪着灯光,嗡嗡作响。
沈溯消息还在发:今天采风,拍了几张照片,好巧,在这里遇见你。
奚熙:好巧,晚上好,沈先生。
沈溯:我带你去个地方。
奚熙立刻警觉:什么地方?
沈溯:等你去了就知道了,奚熙,我不会害你,你好像很不信任我。我很欣赏你,我可以邀请你成为我的朋友吗?
奚熙被这一击直球打得措手不及,他没回复好或是不好,打出三个字:带我去。
无人机再次升起,奚熙紧随其后,越向前走,心中猜测越来强烈。
地面被环卫工人打扫得干干净净,路灯夹道而立投下光芒,前面人声鼎沸,奚熙踩在青石路上,一步步向前走去,璀璨的灯光点亮这片区域。
奚熙看见了沈溯想带他去的地方。
许愿池。
许愿池的内壁由青灰色的石砖一块块砌成,因年岁久远,有些磨损。池水清澈如碧,一年四季,活水源源不断,池底硬币清晰可见,有一元的,五角的,还有一角的。周围人头攒动,春节前夕,来这许愿的人依然不少。
奚熙来过这里,三次,都在前世。偏偏命运造化弄人,老天总在和他开玩笑,一次愿望都没有实现。
第一次,养父母去世那年,他抱着小小的骨灰盒,茫然地站在筒子楼下。他听人说,北城有一处许愿池,赫赫有名。
他闭上眼,许下第一个心愿:一个人也能好好过,奚熙,你会过得很好。
第二次,他刚进省队,脸上流光溢彩。
他想,他要早日进国家队,他要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身披国旗,实现梦想,为国争光,他要让世界看见奚熙这个名字。
第三次,他被赶出段家。生命的最后关头,奚熙碰巧瘫软地坐在许愿池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投下身上最后一枚硬币。
他说:“我想活下去。”
第四次,今天,奚熙又来了。
他站在池边,瘦长身影在水面摇曳。
有人在旁边许愿:“毕业即失业,早知道不学风景园林了。保佑我可以找到一份好工作,五险一金,双休,包吃住就更好了,实在不行我就只好改行当客服了。”
“老天爷啊,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妈妈真的撑不下去了。”
“真是愁死个人,我家老大什么时候才能带对象回家,男女不限,是人就行,老天保佑!”
“伟大的许愿池,保护俺中一次彩票,工地又没发工资,今年也不敢回家,俺真的走投无路了。”
……
密密麻麻的声音传入耳中,奚熙恍若未觉。
静立良久。
夜已深,寒意透骨,玉白的耳垂呈现出胭脂色。
无人机停在一旁,沈溯没再发消息,没人知道他是否还在看监控。
远方渐渐有零星烟花燃放,岸边的彩灯倒映水中,波光粼粼。
远处的大荧屏上亮起时间,人群在倒计时声中沸腾,每个人的脸上浮着交错的光,满是对新年的期待。
一串电话铃声突兀地挤进。
“喂?”
“是我,沈溯。”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春雷星雨,银烛金花,整座城市的夜幕宛如白昼。
一同落下的是沈溯的声音:“新年快乐,奚熙。”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到了,现在要许个愿吗?”
同时传来几张照片,沈溯今日用无人机所拍。
前几张是沈溯所见之景和沈溯在家的模样:大红灯笼高高挂,火树银花开,枯木逢春见暖阳,年夜共团圆……
最后一张却是奚熙。
图片中的奚熙仰起头,孤独地闯入镜头。眼神懵懂,脖颈修长,锁骨深陷,好似薄薄的蝶翼,初看是破碎的美。可抱着长板的手抓得极紧,隐隐透出一股倔强,似要与之融为一体。
“好。”
抛起一枚硬币。
“叮——”
奚熙说:“我想打破命运,我想改变我的人生。”
坠入水下。
神山听见风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