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垃圾桶捡到失忆的十代目》海照

8、不要被找到！ 家里多了一

　　家里多了一个人，日用品和食物都要补充。

　　最近的大型连锁超市离桦枫镇有近一个小时的路程，玛利亚一个月才去一次。

　　现在沢田纲吉来了，她的计划不得不重新调整。

　　出发前，玛利亚从钱包里抠出二十美金，给自己灰扑扑的福特加了半箱油。

　　沢田纲吉蹲在前轮旁，像一个专业评估师一样审视了她的破烂小车。从保险杠到挂着划痕的挡风玻璃，他仔仔细细将车辆的每个角落都观察了一圈，然后慢吞吞地走到她身旁，看着她取下油枪。

　　“不加满吗？”他低下头，挨近她小声问。

　　玛利亚正精神紧张地盯着计费器，忽然感到耳边传来一阵热意，惊吓中右手一抖，加油机屏幕上的数字一顿猛升。

　　她慌忙地松开扳机，数字停在“19.81”。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玛利亚挂回油枪，看着险些超出二十美金的计数，气鼓鼓地抬起头看向沢田纲吉，板着脸说道:“不要专门弯下腰来和我说话——我没有那么矮。”

　　“抱歉。”棕色头发的青年飞快地回答。

　　他道歉得很快，但玛利亚总觉得他并不诚心。

　　越和沢田纲吉相处，玛利亚越觉得这个男人性格古怪。

　　明明身处困境，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他却表现得十分平静，甚至有些悠闲。

　　作为有着丰富失忆经验的前辈，玛利亚好心地给了这位新室友一些建议——她给了沢田纲吉一本巴掌大小的本子，教他随时记录闪过脑海的灵感。

　　沢田纲吉是个相当安静的家伙，十分符合玛利亚对“大人物”和“杀手”的刻板印象。

　　他的话很少。除开最开始身受重伤、意识模糊的一个星期，男人清醒后的大多数时间都像是一个放松的游客，不是对着窗外的景色发呆，就是在他的本子上写写画画，全然没有焦虑之情。

　　在沢田纲吉的允许下，玛利亚有幸看过几次他的记录。

　　沢田纲吉将本子分成了两半，以桦枫镇为界，前半部分用以记录他偶然想起的回忆，内容极少，目前只有寥寥几笔。

　　后半部分则更像是日记。潦草的字迹按照时间、地点，像作战报告一样用简练的语句记录了他每天见到的人和经历的事。

　　玛利亚不能准确阅读笔记本上的内容。

　　她对日语一窍不通，意大利语也是说得磕磕绊绊。偏偏沢田纲吉就爱用这两门语言书写日记。

　　玛利亚挑着英文的部分看，一路读得晕头转向、连蒙带猜。

　　好在杀手先生是个脾气好又有耐心的家伙，只要她问了，他就愿意为她翻译。

　　沢田纲吉是玛利亚遇到的第二个多语言使用者——赛丽娜是第一个，她的母语是西班牙语。

　　出于好奇，玛利亚问杀手先生：日语和意大利语，你的母语是哪一个？

　　沢田纲吉的英语很流利，他们交谈起来不会有任何障碍，但玛利亚不认为这就是他的母语。

　　面对她的提问，一贯思路清晰的沢田纲吉产生了犹豫。

　　刚刚睡醒的玛利亚趴在餐桌旁，看着男人站在燃灶前陷入沉思。

　　油点溅上他的围裙，直到锅里冒起焦味，她才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沢田先生，鸡肉好像糊掉了。”

　　沢田纲吉从思绪中惊醒。他迅速拧下灶火，夹起一面煎焦的鸡肉固定在案板上，握住餐刀，动作利落地削去泛黑的部分。

　　玛利亚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腕，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Mr. Killer”的标签页写下新的一行：擅长用刀。

　　“我也不确定。”沢田纲吉发出无奈地苦笑。

　　午餐出锅，盛着面条和酱汁的餐盘被递到玛利亚的面前。

　　玛利亚戳起一颗西兰花塞进嘴里，随口说道：“也许它们都是你的母语。”

　　“我想应该不是。”沢田纲吉微笑道。他的笑容十分浅淡，看起来缺乏真心实意。

　　玛利亚想起前几天在短视频里刷到的梦语调查，问：“你用什么语言做梦？”

　　杀手沉默了许久，回答道：“意大利语——有时候是英语。”

　　玛利亚有答案了，她自信地说道：“你的母语是日语。”

　　玛利亚斩钉截铁的态度让沢田纲吉感到好奇。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女孩能这样快速地放下定论。

　　即便是他自己，面对这个问题也毫无头绪。

　　“为什么？”沢田纲吉问。

　　“因为你看起来不太高兴。”玛利亚说道，“赛丽娜也是这样。当她发现自己不再用母语做梦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她已经离开家乡很久了。”

　　玛利亚想，也许沢田纲吉的人生也是如此。颠沛流离的生活听起来和杀手很配。

　　沢田纲吉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半晌，男人点点头，露出更真诚的笑容，说道：“玛利亚很聪明。”

　　玛利亚第一次被人这样称赞。

　　耳朵开始发烫，热意不受控制地爬上她的脸颊。玛利亚低下头，回避着沢田纲吉的注视，把自己埋进餐盘里。

　　这感觉就像有人把她扔进了烤箱。

　　……

　　旅馆一行，沢田纲吉在行李中找到了自己的车钥匙。

　　二人为此高兴了几天，可直到玛利亚的轮休结束，他们也没有找到沢田纲吉的座驾。

　　不光是车，就连他的行李中也没什么能证明他真实身份的有效信息。

　　显然，杀手先生有着出色的反侦察意识——过去的沢田纲吉成功地把失忆的自己阻拦在了真相外。

　　加完油，玛利亚钻进副驾驶。

　　她掏出购物清单，对着昨晚网上查的商品目录仔细查漏补缺。

　　沢田纲吉比她晚一步上车。他调整好座椅，又下车检查了后视镜的角度，才重新钻回车内，拧动钥匙。

　　玛利亚放下笔记本，默默等他做完一串小动作，开口道：“为什么你每次都要检查得那么仔细？我说过了我的车子没有任何问题。”

　　玛利亚对机械十分在行，这是她为数不多没有忘掉的技能。她的旧车坏过几次，都被她自己修好，就连弗兰克也经常找她维护皮卡。

　　“我不熟悉这辆车。”沢田纲吉简短地说道。

　　玛利亚没理解他的回答。

　　他瞥了一眼中央后视镜。

　　玛利亚顺着沢田纲吉的视线转头看去，后方是一辆白车，和他们前后脚从加油站出来——它跟过了两个岔口，终于在刚刚拐弯，驶入了另一条小路。

　　“提前知道了车辆的状况，遇到紧急情况才不会手忙脚乱。”确认了白车没有尾随意图，沢田纲吉才继续回答。

　　他又将注意力转移回了前方的道路上。

　　玛利亚刚刚放低靠背，闻言赶紧前倾身体，侧过头质问身旁的驾驶员：“你可不能把我的车子当碰碰车开！”

　　“我不会的。”沢田纲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的神情看起来平静又愉快，没有一点心虚之意。

　　“你回答得好快……”玛利亚放弃挣扎，瘫回座椅上，歪着脑袋望向窗外。

　　这是玛利亚第一次坐在副驾驶上欣赏州道的风景，成片的冷杉和云松蔓延在地平线上。冬日已近，它们还是一片翠绿。高耸的树冠直戳云霄，延伸的枝条像拦车的手臂一样伸向路面。

　　州道人烟稀少，景色也重复无聊。不过一会儿，玛利亚就昏昏欲睡地打起了哈欠，但她还惦记着身旁的沢田纲吉，强打着精神，眯着眼睛一边流泪一边帮他观察路况。

　　困意蚕食着她的理智，就在她要一头栽进睡意当中时，沢田纲吉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说：“我的欠条过万了吗？”

　　玛利亚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闲聊的时候沢田纲吉总是喜欢往自己的债务里挂账——玛利亚第一次当债主，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债户都喜欢给自己上难度。

　　“还差不少呢。”玛利亚如实回答。

　　“你可以在我的账单上加一辆新车。”他的语气又变得委婉而温和。

　　像在哄小孩一样，玛利亚盯着他的侧脸想。她讨厌沢田纲吉用这种居高临下又带着莫名愧疚的态度同她讲话。

　　“少开点空头支票吧。”玛利亚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她倒不怀疑杀手先生的经济实力，只是随机地想反驳一下他——沢田纲吉对她的挖苦从来没有反应。

　　玛利亚见过他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不知从哪里找回来的武器放进地下室，从手枪到定制子弹，它们每一样都是天文数字。

　　“这不是空头支票，我是真心这样想的。”沢田纲吉说道。

　　“……您的好意我接受了，但车子就不需要了。”玛利亚认真地回答。

　　她摸了摸福特车漆黑的顶棚，手下的垫料仍然结实。在找到桦枫镇前，陪伴她的就只有这辆小车。

　　玛利亚弯起眼睛说道：“这辆车开起来最顺手，我就喜欢她。”

　　一切的开始，她在停靠于道路旁的福特车中醒来，被眩晕和头痛包围。

　　十七岁的玛利亚想不起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钥匙插在锁芯中央，方向盘前空无一人。

　　她坐在副驾驶上，沾满鲜血的手上紧握着几张现金和一份标注着安全屋地址的路线图——有人用红色记号笔在地图的右上角写了短短的一句话：

　　“不要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