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垃圾桶捡到失忆的十代目》海照

6、来不及想标题了 玛利亚

　　玛利亚盯着男人的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瞳孔，试图分辨他有没有撒谎。

　　里昂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垂拢视线。长长的睫毛垂在眼前，他苍白的皮肤被蒙上一小片黯淡的阴影。

　　他的头发是棕色的，眼睛也是棕色的。此刻高高大大的一个人挤在玛利亚的破椅子上，低眉顺眼，好像一头被踢了一脚的金毛巡回犬。

　　“哦。”她发出小声的感慨。

　　玛利亚已经习惯了倒霉，她已经不会对生活中的任何不幸感到意外了。

　　这是情有可原的。玛利亚深吸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就像她也承受着记忆紊乱的困扰，完全无法想起自己的过去，每个人都有可能遭遇这样的不幸。

　　她并不后悔救了里昂，但想到自己花在他身上的药片和材料，玛利亚便感到一阵心痛。

　　这是一笔赔本买卖，她做了蠢事，应当及时止损了。

　　“我不能一直收留你。”玛利亚说，克制着想要像鼠妇一样蜷缩成一团的冲动，端正坐姿，把双手固定在桌沿上，“我不会追讨你身上的债务了，但你得尽快离开这里——最迟明天晚上。您太危险了，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

　　话说完，她便不敢再看男人的眼睛。

　　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把它们推到里昂的面前，低声说道：“这些都归你了。”

　　抱着浴巾和衣服逃进浴室，临要锁门前，玛利亚还是忍不住看向厨房——里昂安静地坐在那里。他没有动桌上的钞票，只是重新捡起了那本杂志和被她收走的水笔，沉默地望着窗外。

　　……

　　夜晚还是像往常一样度过，她睡沙发，里昂睡床垫。

　　玛利亚摘了眼镜，瞪着天花板。

　　沙发背后传来书写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里昂在写什么，他把台灯调到最暗，靠坐在墙边持续翻着那本杂志。

　　玛利亚撑起身体，爬到沙发的扶手边缘，探出一个脑袋，对着客厅里的男人说：“你翻书的声音太响了。”

　　失去了近视眼镜，她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一片。玛利亚只能隐约看到里昂停下写字的动作，侧了侧头。

　　然后他温和的声音响起，男人合上书，关上灯，轻声说：“抱歉。”

　　室内彻底陷入了黑暗。

　　在渐大的雨声中，玛利亚缩回脑袋，把自己重新塞进毯子里。

　　尽管她花了不少时间与里昂交谈，但她就寝的时间反而比平常早了一个小时。

　　从浴室出来，玛利亚才发现衣篓里的脏衣服已经全部被洗好塞进了烘干机；厨房里的餐盘也已经清洗干净，被妥善安置上沥水架。

　　她扔在角落里的书像砖块一样被整齐地摞到了窗沿下；往常灰扑扑的地板也被拖得亮晶晶。

　　玛利亚望着天花板上的花纹——客厅的吊顶上雕刻着雪花，它们蒙着灰尘和蛛网。时间在这座老旧的房子身上留下了太多伤疤。

　　也许把里昂留下也不是一件坏事。玛利亚想，这座房子太大了，不适合一个人居住，她并不能独自打理好一切。

　　里昂可以帮她做家务。

　　反正这个男人也无处可去，他可以和她一样在镇上找一份工作。这座小镇的年轻人都在过去几年像蒲公英似的飘去了大城市，像里昂这样有礼貌又长得好看的青年肯定格外受工厂和商店欢迎。

　　届时他挣了钱，她就可以向他收取房租。

　　刚好这两天是休息日，她可以把二楼整理出来，收拾一间单独的房间给里昂住。

　　冬天快来了，除开上班，接下来她要劈柴、清理暖炉，算上铲雪和防冻，要做的事情数不胜数。玛利亚已经度过了一个手忙脚乱的冬天，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这样的痛苦了。

　　两个人的生活总会比一个人好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这个念头就这样伴随着一阵强烈的悲伤跃上她的心头。

　　玛利亚闭上眼睛，任由困意盖过自己疲惫的身躯。

　　半梦半醒间，她想起了那头黑猫。

　　如果那个时候她没有犹豫，也许他们已经生活在了一起。

　　她无法停止去想象可能的更好结果。在玛利亚的幻想中，它在冬天到来前逃进了富人区。后来的时间里它一直作为一头幸福的家猫而生活。它的主人给它买了一箱一箱数不清的罐头，它再也没有挨过饿。

　　如果她再有钱一点就好了，她也能毫不犹豫地收留里昂了。

　　你不能像收养一头猫一样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象征理智的声音在她的心底尖叫。

　　玛利亚攥紧毯子，把自己更深地沉入困意中。

　　可是一个人的生活太寂寞了——她听到自己小声地反驳。

　　—

　　玛利亚如往常一般在中午醒来。

　　室内一片寂静，正如过去她独自生活的每一天。

　　她钻出毯子，用手肘从沙发上撑起身，看向床垫的方向——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

　　里昂消失不见了，他不知何时离开了这座房子，就像那头不告而别的猫一样。

　　她留在餐桌上的钱仍然分文未动。

　　玛利亚走到桌边，捡起自己留给里昂的钞票，油然而生一股恼火。

　　她生气地想，没有钱也没有手机，他打算露宿街头吗？

　　这几天连续降温，她好不容易才把他救活，要是顶着刚刚恢复的伤口再淋几场雨，她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她得把他找回来。

　　这个念头刚浮上脑海，玛利亚就轻易地说服了自己：即便他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但将来总不一定。等他恢复了记忆，她一定要狠狠地收债——至少在他的账单上再加一个零。

　　玛利亚穿好鞋子，拿起钥匙，走出门廊。

　　她不知道里昂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桦枫镇地广人稀，他没有车子，一个人走不了太远。

　　玛利亚发动车辆，沿着主街一路缓慢前进，遇到熟悉的镇民，就停下来问询有没有看到眼生的客人。

　　几番摸索下，她找到了加油站的便利店。

　　推开车门，玛利亚刚刚跳下驾驶座，迎头便撞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凯恩穿着一件姜红卫衣，站在便利店的大门前，朝她挥手。

　　“玛利亚！”他小跑着冲到她的身前，笑着呼唤她的名字。

　　凯恩站得离她极近，几乎把她堵在了车框上。玛利亚扶着车门，一时进退两难，只能抬头仰视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少年。

　　“中午好……真巧啊。”玛利亚缩在帽檐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回应凯恩的问候。

　　“不是巧合哦。”凯恩弯起眼睛，她能看到他脸颊上的雀斑随着肌肉的变化拱起，“我本来想去你家找你，结果在这里碰上面了。”

　　“你找我做什么？”玛利亚困惑地问。

　　“弗兰克先生说镇上有女孩失踪了，所以我来看看你。”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她的不适，凯恩后退一步，给玛利亚让出关门的空间。

　　又一次，同样的话。

　　弗兰克的嘱咐划过她的脑海。

　　玛利亚费解地问：“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觉得我会失踪？”

　　凯恩抓了抓乱糟糟的金发，尴尬地回应：“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少年的语气听起来颇为沮丧。

　　这多少是对她的关心，玛利亚放缓神情，绷起脸劝慰道：“比起我来说，还是你更危险吧。就这样一个人乱跑，温特米尔先生又该生气了。”

　　凯恩十三岁时曾经遭遇绑架，并且因此受伤，休学一年，这也是他十九岁还在读高中的缘由。

　　“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一趟。”凯恩眨了眨翠绿的眼睛，“我听赛丽娜说，你今天休息，玛利亚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找人。玛利亚几乎脱口而出。

　　她遏制住转身逃跑的冲动，保持礼貌，认真回答：“没有什么安排。”

　　“那就太好了。”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少年的眼底绽开，凯恩低下头，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买了两张电影票，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吗？”

　　“抱歉……”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寒意就爬上她的胳膊——凯恩抓住了她的手腕。

　　顺着他们相贴的皮肤，她手臂上的皮肤在衣袖下爬起一层鸡皮疙瘩。

　　玛利亚维持着僵硬的站姿，侧身半步，用力一扯，却没有抽动胳膊。

　　她望着凯恩平静的表情，不信邪地加大力气，再次回拽手臂。

　　出乎预料，这一次凯恩主动松开了指节。

　　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玛利亚的手肘重重撞上了车门。

　　疼痛中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烦躁涌上她的心头。

　　玛利亚正要生气，凯恩抢先一步开口——他充满慌张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吗？我不是故意的。”

　　酸痛已经从关节漫上手腕，她的整条右臂都开始发麻。

　　凯恩的道歉把她的指责堵回了嘴里。

　　“没事……”玛利亚拨开凯恩的胳膊，把今天格外奇怪的少年推到一边，

　　越过凯恩，玛利亚大步走向便利店的入口。

　　不要闯祸，不要生气，不要惹是生非，玛利亚！

　　她劝告着自己，咽下委屈和怒火。

　　没有什么比找人更重要了，她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太久，再拖延下去就真的找不到里昂了。

　　一只手推门格外不便，玛利亚将肩膀抵住玻璃，借着侧身的力道将沉重的玻璃门向内压制，刚刚拉开一条缝，便觉肩头的压力一轻。

　　“玛利亚？”

　　熟悉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一只戴着戒指的手闯入玛利亚的视野，它握住内侧的门把，轻轻拉开了大门。

　　穿着绿色夹克衫的里昂站在门后，手上提着一只牛皮纸袋和黑色背包。

　　便在这时，凯恩的脚步如催命般黏了上来，玛利亚心下长松一口气，快步躲到里昂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