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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莺与戴胜 玛利亚僵坐 ...

  •   玛利亚僵坐在沙发上,回望那双浅淡的棕色眼睛。

      他的神情透露着几分困惑,眼睛微微眯起,显然是对她的存在感到冒犯和怀疑。

      突如其来的闹铃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玛利亚手忙脚乱地挖掘起枕头,从沙发缝的深处掏出咆哮的手机——闹钟提示,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距离她今天的工作开始只剩下一个小时。

      顾不得理会像猫一样仍然在环顾四周的奇怪家伙,玛利亚跳下沙发,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

      细软的卷发经过一夜辗转反侧已经蓬乱得不成样子,她胡乱绑起头发,打开冷水粗暴地洗漱一番,又从柜子里捡出一块没有用过的新毛巾,掏出衣篓里的旧衣服,跑回客厅,把它们扔到男人的身边——他已经扶着矮柜站了起来,弓着背站在床垫旁,注视着满地狼藉。

      “这是浴室,你可以用。”玛利亚转身指了指身后打开的房门,又拍拍手里堆着的干净毛巾和衣服,把它们放到男人手旁的柜面上,“这是衣服,暂时借给你穿。”

      随着她小声嘱咐,他缓缓低下头,追随着她指尖的轨迹,将目光从浴室的入口移向柜面上放着的旧T恤。

      “药我放在这里了。”玛利亚晃晃手里的纸杯,抗生素和止痛药在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捡起扫帚,扫掉地上的玻璃碎片,重新倒了一杯冷水塞进他的手心,嘱咐道:“这次不要碰洒了,我没有多余的杯子给你摔了。”

      确认他真的握住了杯子,玛利亚才再次松开手。

      微波炉传来加热完成的提示音,她跑回厨房,打开门板,取出里面的三明治。

      面包落在她的手心里,蓬松又柔软,正要囫囵咬下,她忽然想起家里现在多了一位成员,犹豫几番,玛利亚还是把手上的食物对半撕开,将较大的部分放进餐盘里,留在桌子上。

      三口并作两口将午餐吞咽完成,她捡起包,走向大门,一边跳下台阶,一边对男人喊道:“桌上的三明治可以吃!”

      直到玛利亚钻进驾驶座,她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隔着车窗,她眺望枯萎的草地。

      在风雨的侵蚀中,这座衰老的木质别墅已经从明蓝褪色成了一种衰败的浅绿。二楼的窗户仍然破损,她用胶带固定了摇摇欲坠的窗框,打算等有时间了再修理,可任务一拖再拖,直到胶带泛黄她也没有抽出闲钱和精力来修补它。

      现在家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恐怕她的计划又得继续拖延。

      她胡乱想着,扶起眼镜望向一楼的窗户——那里窗帘紧闭,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

      这感觉有点奇怪,她刚刚将一个陌生人留在了应该被称为家的地方。

      玛利亚把背包从怀里卸下来,在副驾驶放好。这只防水双肩包是她浑身上下最贵的东西,里面放着她的所有家当。

      手机、钱、地图,还有一台电脑。

      无论去什么地方,她都带着它。

      内心深处,玛利亚总有一种想法——如果发生了什么坏事,她就可以随时捡起背包,再次逃跑。

      —

      玛利亚工作的地方名叫乔伊餐厅,日常供应啤酒和新英格兰菜式。

      虽然规定的到岗时间是下午四点,但玛利亚往往一到餐厅就要立刻开始收拾。

      拖地、清洁餐桌、补充调料,给饮料机添加冰块,后厨缺人的时候还要兼职切菜……所有这些琐碎的杂活都是玛利亚的任务。

      它们做起来单调又辛苦,需要不停地弯腰再起身,极耗体力,但玛利亚很喜欢它们,因为这些事情做起来一点也不费脑子。

      玛利亚无法应对复杂的思考。

      她的脑袋有点问题——这是字面意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玛利亚被健忘和头痛所困扰。刚到桦枫镇的日子,她甚至不得不依靠密密麻麻的闹钟来维持正常生活。

      玛利亚在网上搜索过自己的症状,查到了诸如肿瘤、脑膜炎等种种说法,但它们与她的症状无一吻合。

      一年过去,她还活着,这些揣测全都不攻自破。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记忆力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只有头痛还是隔三差五冒出来发作一下。

      ……

      玛利亚清理好最后一台饮料机,挂钟的时针指向数字五。

      将新开封的糖浆从快接口兑入机器,今天的准备工作就算大功告成。

      入口的门铃传来一声轻响,她迅速地将沾着水渍的手在抹布上擦干,捡起柜台上的菜单向前厅跑去。

      熟悉的面孔探入室内,金色的脑袋从门后冒出来,少年抬起胳膊,朝她挥了挥手。

      玛利亚停下小跑的动作,站在原地,紧张地抿起嘴唇。

      乔伊餐厅是桦枫镇的老牌餐厅,不乏常客,在所有玛利亚认识的客人中,凯恩是最让她为难的一位。

      他是附近一所私立高中的学生,比玛利亚大一岁,时不时会来餐厅用晚饭。凯恩姓温特米尔,他的母亲是镇上的法官,父亲的家族名望显赫,拥有桦枫镇最大的林场。

      因为出身富裕,凯恩在小费上格外慷慨。

      每到他拜访,同事都会想方设法让玛利亚去接待——乔伊餐厅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少年对玛利亚怀有隐秘的好感。

      凯恩很健谈,轮到玛利亚为他点餐,总会被他拖住许久。

      不止一次,他向玛利亚发起约会,邀请她去家中拜访——凯恩的家在菲洛梅拉湖畔,那是一座豪华别墅,四周林木密集,进入需要通过一段平整的上行山道,再穿越一扇庄严的黄铜大门。

      凯恩的父亲总是在那里开设宴会,每到那个时候,就会有各式各样的私人飞机从天南海北开过来——桦枫镇富人区最有头有脸的角色也没有资格参加温特米尔的晚宴。

      凯恩是一个好人,他热情、大方,彬彬有礼,漫长的时间以来,他是第一个主动靠近她的人。

      但温特米尔和菲洛梅拉是另一个世界,对玛利亚来说,它意味着闪闪发光的麻烦和危险。

      尽管心怀愧疚,她不得不一次一次躲开少年的问候和招呼。

      在撞上凯恩的视线之前,玛利亚抱紧怀中的菜单,迅速转身,缩回柜台后。

      她的前辈坐在木靠椅上刷着短视频。

      玛利亚蹲下身,伏在塞丽娜的腿边,扯扯她的衣袖,双手合十像日料店的招财猫一样夹着菜单晃了晃。

      “拜托了。”玛利亚耷拉下眉毛,无声地向女人哀求道。

      赛丽娜垂下长长的睫毛,用暧昧又无奈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发出一声轻笑,终于还是接过她手中的菜单,起身向凯恩走去。

      眼看着前辈离开,玛利亚松了一口气。

      她观察着卡座旁的动静,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挪开赛丽娜的椅子,躲进吧台的死角,捡起被扔在抽屉里的餐布,将女人未擦完的高脚杯一个一个地清洁干净。

      安静了没多久,玛利亚刚刚捡起一只杯子,某种柔软的东西砸上她的额头。

      她环顾四周,困惑地从桌面上捡起一团洁白的纸球。

      正当她迷茫之时,又一团纸球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的额头。

      轻快的笑声响起,一片阴影从她的头顶压下,玛利亚抬起头——凯恩俯身倚靠在吧台前,笑容满面地望着她。

      “好久不见,玛利亚。”他说着,把一张绿色的二十美金钞票递到她的面前。凯恩侧过头,压低声音,用充满调笑意味的语气问道,“我可以要一杯酒吗?”

      玛利亚慢吞吞地放下酒杯,把钱推回凯恩身前,板起脸,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不可以!这是犯法的。”

      她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和这个厚脸皮的家伙说话。

      —

      今天是周末的最后一天,客人多得超乎想象。

      玛利亚回家已经是凌晨三点。

      她疲倦地爬上台阶,看见泛着幽光的窗户,后知后觉地想起现在家里不止她一个人了。

      换掉鞋子,玛利亚脱下外套,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

      屋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角落的台灯还以最低档位隐隐亮起。

      她的心中升起短暂的失望——那个男人走了。

      这个奇怪的家伙总是让她想起自己曾经喂过的猫。它总是能穿越浣熊的包围,想办法钻进她的窗户来偷一口饭。

      她花了好几天说服自己收养它,但是它吃了她供奉的食物,就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今天,那袋昂贵的猫粮仍然寂寞地躺在她的餐柜里。

      怀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玛利亚放下从餐厅打包回来的两份剩菜晚餐,转身去检查男人留下的床铺。

      没走几步,她便看见了被子下隆起的人影。

      随即她意识到,那个受伤的男人没有走。

      被子紧紧缠绕着他的身体。他大概是洗过澡了——棕色的头发湿了,不复他们初见的蓬松,湿漉漉地耷拉下来,颇为狼狈地黏着耳朵和额头。

      矮柜上的纸杯空了,水杯旁放着蓝边餐盘,上面的三明治已经不见踪影。

      她不自觉地弯起眼睛——玛利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微笑。

      她跪坐下来,抬起胳膊,用手背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额头。

      手下的触感仍然温暖;他还在低烧,炎症徘徊在皮肤下,但相比昨夜的惨状,已经好了太多。

      玛利亚拉下一些被角,检查他的衣服:那件铅灰短袖已经穿在了男人的身上。

      玛利亚希望他淋浴时有好好保护伤口。

      黑暗中,他的呼吸缓慢而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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