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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还好吗? 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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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利亚在镇子上的餐厅工作,工作时长十小时,从下午四点开始到凌晨两点结束,中间没有休息时间,工资周结,只满足最低时薪。
算上客人给的小费,她勉勉强强能偿清每个月的账单——不至于把自己饿死,但生活也宽裕不到哪里去。
今天是万圣节,镇上的孩子都出来讨糖,附近的社区沉浸在狂欢的氛围中,餐厅的客流骤减,不到一点老板就宣布闭店。
玛利亚换下制服,锁上后门,提着大包小包的厨余往垃圾巷走。
夜里有风有雨,短靴踩过潮湿黏腻的积水路面,她没有伞,没走几步就被雨水糊了满面。镜片污满了水珠,视线一片模糊,玛利亚只能凭着习惯和记忆走入后巷,把厨余投入垃圾箱。
结束了最后的工作,她抬起膝盖,正要转身,忽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活的、暖的、会动的。
玛利亚摘下眼镜,顺着刚刚站着的位置望去。
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倚靠在墙边,几乎和灰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冷风吹过,食物腐败的恶臭散去,浓烈的铁锈味浮上她的鼻尖。
玛利亚倾下身,移开遮挡视线的杂物。
斑斓的油脂漂浮在积水上,红色的血丝蔓延其间,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倚墙而坐,正半躺在路面上。
这是一个人,受伤的人,正流着鲜血,一副重伤的垂死模样。
是流浪汉吗?
玛利亚探身去检查他的穿着——衣角沉甸甸地落在她的手心里,摸起来柔韧又厚实,不像是穷人穿得起的衣服。
衣袖下是一只成年男性的手,指根戴着两枚戒指。她认不出这是什么宝石,但也能从戒圈繁复的雕刻上看出它们价值不菲。
她拨开阻碍视线的塑料袋,借着路灯模糊的光线去观察他的面孔。
混血长相,二十多岁的模样——睁着一双棕色的眼睛,像野兽一样虎视眈眈地望着她。
看起来有点可怕,玛利亚被瞪得一愣。
仿佛注意到了她的恐惧,奇怪的男人闭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缓侧过头,回避了她的注视。
伴随着转头的动作,他的脸彻底落入了灯光下,现在玛利亚可以看清这位不速之客的样子了——他看起来十分狼狈,神态疲倦,嘴唇惨白,西装下的衬衫已经被血液浸透。
“你还好吗?”她问。
男人没有回答。
玛利亚想,这是个蠢问题,他怎么看都是快要完蛋的样子。
于是她掏出手机,转而问:“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她其实不太想联系警察,她没有身份,手上只有一份不知是真是假的驾照。
玛利亚经不起盘问,一点麻烦就能打碎她平静的生活,把她拖进地狱里。
但现在,她眼前的家伙看起来快要死了,比起她被当成非法移民遣送出境,还是保住他的小命比较重要。
在玛利亚犹豫的时刻,面前的男人艰难地转过头,含糊地从喉咙里滚出半句话:“不要……”
不要什么?
玛利亚瞥了一眼他右手虚握的枪,斟酌道:“不要警察?”
在她的注视下,他蹙紧眉头,轻点下颌。
看来这是个和她一样麻烦的家伙。
如果放任他继续躺在这里,明天餐厅就不能正常营业了。
餐厅少一天营业,玛利亚的工资就要缺一天,于情于理,她都不打算把这个男人继续留在这里。
“我要把你带走。”玛利亚说。
随着她靠近,男人握紧了右手的手枪。
眼见他再次紧张起来,玛利亚收回正要搀扶的动作。
“我想帮你。”她说,“我可以帮你——你不能打我。”
他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实话,直到她退回安全距离,他的神情才再次放松下来。
男人垂下视线,保持着沉默,仍然一言不发。
玛利亚感到一阵郁闷。
她觉得自己好像正面对着一头大型动物,熊或者狮子,某种庞大的野兽,虚弱地蜷缩在它的巢穴里,不通人性,无论她怎么示好都不愿做出回应。
考虑到也许是这个家伙没有体力说话,她鼓起勇气再次开口道:“我要把你扶到车里,如果你同意就眨一下眼睛。”
在良久的沉默后,男人缓慢而沉重地合上眼皮。
她跪坐回他的身边,抬起他垂落的左臂,环过自己的脖颈,男人的体重霎时压向她的肩膀。
好重。
她抑制住想要逃跑的冲动,这个家伙明明看起来高高瘦瘦,为什么背起来却像一块大石头。
雨水打在她的裸露的皮肤上,玛利亚僵硬地侧过头,看向他低垂的头颅,小声说道:“你得努力一点,我背不动你。你至少得靠自己走过这一段路。”
玛利亚听着他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她肩上的压力减轻了。
“这样就可以了,再坚持一下。”她搀扶着他走向自己的旧车。
—
玛利亚的家在桦枫镇西北角的一处社区。
这是一栋上了年纪的老房子,二楼因为年久失修总是漏雨,故而玛利亚只住一楼。
她把伤患拖到床垫上,从柜子里翻出碘酒和纱布,裁开和血肉粘成一团的衬衫,清理、缝合伤处。
最开始处理伤口时,男人还有意识,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喘息,到缝合阶段,她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这多少省了她的事,因为玛利亚没有麻药。
缝完最后一针,扎上绷带,已经是凌晨四点。
玛利亚看着托盘里的空注射器和染血纱布,思考该怎么把它们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现在她有点后悔把他带回来了。
她伏在床垫旁,伸出手,最后探了探他的额头——高热正在减退,药物起效果了。
如果运气好的话,用不了两天这个家伙就能清醒过来。
他看起来很有钱,玛利亚盯着他的戒指想,希望他是个知恩图报的正经人,届时能好好回报她。
她在他身上消耗了太多医疗用品,价值已经远远超过她一天的工资了。
伤患先生占据了家中唯一的床,玛利亚只能在沙发上凑合一觉。
她抖开毯子,把自己像卷饼一样包裹起来,将身体紧紧贴向沙发的靠背。
挨上枕头,玛利亚才后知后觉感到恐惧,她揣测着男人的身份,有枪、有钱,看起来不怒自威,是杀手、富豪还是政要?
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大麻烦,但人已经带回来了,她也不可能把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丢到寒冷的秋雨里去。
怀揣着恐惧,她闭上眼睛,沉入睡梦。
过了几分钟,又或者是过了几个小时,半梦半醒间,沙发后传来一声惊响。
玛利亚的心脏被猛然提起,忍着被吵醒的眩晕,她屏住呼吸,从枕头堆里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看向噪声的来源——
客厅中央,那个男人倒在床垫旁的地板上,矮柜上原本放着水杯的位置已经空无一物,地上散落着玻璃杯的尸体,水洒了满地。
他已经醒了,正扶着柜子,艰难地撑起身体。
也许是听到毯子摩挲的声音,男人停下了起身的动作,转头望向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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