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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课间五分钟 午后的数学 ...

  •   午后的数学课像一场漫长的催眠。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明晃晃的格子,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沉。温棠撑着下巴,笔尖在笔记本上机械地记录着板书,眼皮却有些发沉。开学第一周的生物钟还没完全调整过来,昨夜为广播站那点心事辗转到半夜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下课铃像一道赦令。

      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桌椅挪动的摩擦声,骤然爆发的说笑,课本合上的闷响。温棠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打算趁这十分钟把上节课最后一道例题的步骤整理完。她翻开崭新的数学笔记本——封面是简洁的灰蓝色,里面每一页的字迹都工整得如同印刷体,等号用尺子比着画,解题步骤严格遵循“解”、“因为”、“所以”的格式,连草稿区域都划分得清清楚楚。

      她需要橡皮。刚才有一行辅助线画得不够直,虽然不影响理解,但在她眼里就是个刺眼的瑕疵。

      手伸向笔袋,摸索了几下,空的。她皱了皱眉,把笔袋完全拉开展示给自己看——里面只有几支颜色一致的黑色水笔、一支铅笔、一把小尺,唯独没有橡皮。大概是昨天用完落在家里书桌上了。

      前座的女生正在和同桌分享耳机,后座在激烈讨论昨晚的游戏,左右都不太熟。温棠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同桌沈屿白的桌面。他的桌面堪称“极简风”,一本摊开的数学课本,一支笔,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笔袋?没看见。但他的铅笔盒是敞着的,里面孤零零躺着一块白色的橡皮,形状不太规则,像是用过很久,边缘有些发灰。

      温棠犹豫了两秒。理智告诉她最好别跟这位大爷开口,昨天的白鞋恩怨还历历在目,广播站的回复也让她心神不宁。但强迫症战胜了理智,那条不够直的辅助线在她眼里不断放大。而且,只是借个橡皮,擦完就还,能出什么事?

      “那个,”她侧过身,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甚至带上一点公式化的客气,“沈屿白,能借你的橡皮用一下吗?很快还。”

      沈屿白正靠着椅背,微微偏着头看窗外。听到声音,他眼珠动了一下,视线慢悠悠地转回来,落在温棠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滑向她摊开的、整齐得过分的笔记本。他没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嘴角似乎动了动,又好像没有。

      温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卷了卷马尾的发梢。“就用一下,很快。”她补充道,语气里的客气淡了一分。

      沈屿白终于把目光从她的笔记本上移开,回到她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带点倦意的疏离。他伸出长臂,从自己铅笔盒里捏起那块橡皮,没递过来,而是举在眼前看了看,像是评估什么。

      “年级第一,”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似的哑,但在略显嘈杂的课间里,清晰地传到温棠耳朵里,“连块橡皮都没有?”

      温棠准备好的感谢卡在喉咙里。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值得为这点小事动气。“忘了带。”她简短地回答,伸手想接。

      沈屿白手却没动。他转了转那块橡皮,视线再次落回她的笔记本,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你这本子,”他忽然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嘲讽,“跟尺子量出来的似的。强迫症?”

      温棠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她最讨厌别人评价她的习惯,尤其是用这种仿佛看透一切的口吻。“这叫整洁。”她硬邦邦地顶回去,“有条理的学习有助于提高效率。你这种随手乱扔的不会懂。”

      “效率?”沈屿白嗤笑一声,很轻,但那点嘲讽的意味毫不掩饰,“解一道题,光划等号就用掉半张草稿纸的效率?还是为了一条画歪零点五毫米的辅助线非要找橡皮的效率?”

      温棠脸上的热度“腾”地一下上来了。他看见了?他什么时候注意的?这个人的观察力是不是都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破事上了?“关你什么事?”她声音抬高了些,带着被戳破心思的恼怒,“我愿意怎么用是我的自由。橡皮到底借不借?不借我找别人。”

      “急什么。”沈屿白似乎被她这反应取悦了一点,至少那总是半垂着的眼帘抬高了些,露出底下颜色偏浅的瞳仁。他拿着橡皮的手腕一转,做出要递过来的动作,温棠刚要去接,他却忽然手腕一沉,另一只手捏住橡皮的一端,然后——

      “咔吧。”

      一声轻微脆响。他把那块本就不大的白色橡皮,徒手从中间掰成了两半。

      断面参差不齐,白色的橡皮屑簌簌掉下几粒。

      温棠愣住了。

      沈屿白捏着其中明显小一些、也更不规则的那一半,手臂随意地一扬,那半块橡皮就划过一个抛物线,啪嗒一声,落在温棠摊开的笔记本上,正好压住了那条“画歪”的辅助线。碎屑沾染了干净的纸面。

      “给。”他说,仿佛刚才只是掰了块饼干。

      温棠盯着笔记本上那半块带着粗糙断面的橡皮,再抬头看沈屿白。他手里捏着剩下的大半块,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漠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股混合着被戏弄、被侵犯领地(她的笔记本!)的怒火冲上头顶。

      “你有病吧?”她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吼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谁让你掰开了?我就借一下!你赔我橡皮!”

      “不是借你了吗?”沈屿白把剩下那半扔回自己铅笔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一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提醒,“而且,你那强迫症,用完整的橡皮多浪费。擦一点就嫌弃脏了旧了要换新的。这样多好,”他用下巴指了指她本子上那半块,“用完这半块,正好扔了,干净利落。”

      温棠被他这番强盗逻辑气得胸口起伏。她瞪着他,试图用目光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烧出两个洞来。“沈屿白,你是不是特别闲?专门管别人怎么用橡皮?”

      “一般闲。”沈屿白靠回椅背,视线重新转向窗外,丢下最后一句,“总比有些人,忙着在本子上建宫殿强。风吹一下就塌了,累不累?”

      他说完,不再看她,仿佛对话已经结束。

      温棠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想反驳,想把那半块破橡皮扔回他脸上,但残存的理智(以及对课堂纪律最后一点顾忌)拉住了她。她死死瞪了几秒沈屿白线条冷硬的侧脸,最终猛地转过身,面对自己的笔记本。

      课间十分钟已经过去大半,周围的喧嚣似乎隔了一层膜。她拿起那半块橡皮,入手轻飘飘的,带着陌生的、不属于她自己的温度(或许是沈屿白手心的温度?)。她用力擦向那条辅助线。橡皮屑更碎了,混着原来纸上的铅笔灰,让那一小块区域变得灰蒙蒙的,更乱了。

      温棠动作顿住,看着那团污渍般的痕迹,忽然觉得无比泄气。不是为了一条线,而是为这莫名其妙的一天,为沈屿白那种永远能精准踩中她痛脚然后云淡风轻走开的态度,也为自己控制不住的、轻易就被撩拨起来的火气。

      她丢下橡皮,拿起笔,盯着笔记本上那些工整到严苛的步骤。沈屿白那句“风吹一下就塌了,累不累?”在脑子里打转。

      累吗?

      好像是挺累的。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拿起笔,不是在旁边修正,而是就着那团乱糟糟的橡皮屑痕迹旁边,故意用一种比平时潦草一些、但依然清晰的字迹,重新写了一遍那道题的解题关键步骤。没有严格对齐,没有用尺子画等号,只是把逻辑理顺,写完,甚至在最后那个答案下面,随手画了个小小的、不太圆的圈,代替了平时工工整整的下划线和“答”字。

      写完,她看着这段“变异”的笔记,心脏跳得有点快,有种做了坏事般的微小刺激,又有一丝挣脱了什么束缚的轻松。

      这时候,预备铃响了。

      沈屿白从窗外收回视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温棠的笔记本。他看到了那团被擦坏的痕迹,也看到了旁边那段明显不同以往风格的、略显随性的解题过程。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随手把铅笔盒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温棠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仿佛怕他再看见什么。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半块橡皮,鬼使神差地,没有扔掉,而是打开了笔袋最里层那个通常用来放备用笔芯的小拉链口袋,把它塞了进去。

      拉链拉上,隔绝了视线。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沈屿白重新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很静,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戏谑或嘲讽,只是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刚刚拢起笔记本的动作。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温棠扭开头,心脏莫名又跳快了一拍。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气糊涂了。

      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上课铃正式响起。喧闹的课间彻底结束,教室重归安静,只剩下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

      温棠坐直身体,摊开笔记本,视线落在刚刚写下的那段“随性”步骤上。她抿了抿唇,最终没有用修正带涂改。

      只是,在翻开新的一页,准备记录下一章节内容时,她的笔尖悬停了一瞬,然后,刻意地,没有用尺子比着画那条分割线。

      线有点歪。

      但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她余光瞥见,旁边的沈屿白,从铅笔盒里拿出那剩下的大半块橡皮,握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按压着。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侧脸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橡皮的、火药味十足又莫名其妙的课间五分钟,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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