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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和汽水 第3章 ...

  •   第3章

      九月傍晚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尤其是在教学楼顶的天台上。沈屿白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仰头灌了一口盐汽水,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他喜欢这种感觉,像某种物理上的清醒。

      这是他的地盘。

      天台边缘堆着废弃的体育器材,角落里码着几箱不知道谁放在这里、似乎永远也喝不完的盐汽水——可能是某个毕业班级留下的,也可能只是总务处懒得清理。栏杆水泥面上有刻痕,深深浅浅的,有的是名字缩写,有的是日期,还有几道不知所云的划痕。他第一次逃课上来时,这地方还杂草丛生,现在被踩出了一小块空地,踩实的泥土上摆着两块砖头,权当是座位。

      他不上晚自习。班主任约谈过两次,从最初的震怒到后来的无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别出事就行”。他知道老师们怎么看他——数学物理课睡着也能考前三,英语作文交白卷,打架差点被开除的刺头。标签清晰,省事。他懒得撕,撕了也没人信。

      就像那个叫温棠的女生,她身上的标签也清晰得刺眼:周敏老师的女儿,乖巧懂事,成绩优异,笑起来有酒窝,连白鞋都一尘不染——直到被他踩脏。

      沈屿白仰头又喝了一大口汽水。铝罐捏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他想起下午擦鞋时她低头看他,马尾的发梢扫过她的脸颊,他闻到很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九月阳光晒过的校服气息。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装着震惊、恼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羞耻。他当时只是觉得麻烦,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堵住她的嘴,让她别再追问。

      “道歉。”她说,声音绷得像弦。

      他“哦”了一声。

      她似乎更生气了,脸颊都染上浅红。

      于是他蹲下去,用袖口去擦那块污渍。白色鞋面上的灰色印子很难擦,反而晕开成更脏的一片。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举动毫无意义,甚至有点蠢,但他就是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然后他站起来,说了那句话。

      “踩脏了你妈会骂你。”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话出口太自然了,仿佛在心里排练过似的。其实没有。只是看到她那副“完美得体”的模样,看到她明明气得要命却还要维持教养的纠结表情,那句话就自己蹦出来了。周敏老师上课时总爱提她女儿,用那种骄傲又严格到近乎刻薄的语气,什么“温棠这次英语又考了第一”“温棠从不让我操心学习”。走廊里偶尔遇见周敏,她看沈屿白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和警惕,好像他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所以他知道。知道那双白鞋的分量,知道那句“道歉”背后藏着怎样的焦虑。

      温棠当时的表情他记得清清楚楚。像是被人当众剥开了精心包装的礼物,露出里面或许并不那么光鲜的填充物。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很有趣。

      他灌完最后一口汽水,捏瘪铝罐,随手抛进角落的纸箱里。纸箱里已经攒了不少,叮叮当当的。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天台染成暗金色,远处操场上有零星几个人在跑步,更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

      沈屿白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从这里能看到教学楼的侧面,三楼走廊的尽头,那个绿色的投稿箱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经常站在这里看。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视线开阔,可以放空。广播站周五会播放投稿,有些无聊,有些矫情,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两篇,让他觉得写的人大概在呼吸着和他相似的、憋闷的空气。

      比如那个叫“盐汽水”的笔名。他写过一篇,吐槽食堂的饭菜难吃得像喂猪,但最后一句莫名其妙加了句“不过今天看到有人喂猫,那猫吃得比我们好”。写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矫情得可笑,但还是投了进去。后来广播里真的念了出来,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着主播用轻快的语气念出那些刻薄话,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他第一次觉得广播站那种地方,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他正准备离开天台,目光扫过三楼投稿箱时,顿住了。

      投信口边缘,有一小截白色的纸角露出来,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颤动。下午的时候还没有。

      沈屿白盯着那截纸角看了几秒钟。它像某种试探,又像某种不小心遗落的触角,缩不回去,也进不去。犹豫或遗忘,都有可能。学生投稿通常不会这么毛躁,大多数会把纸折得整整齐齐,塞得严严实实。

      鬼使神差地,他转身下楼。

      楼梯间空无一人,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回响。他走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三楼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投稿箱挂在墙上,表面的绿漆已经斑驳,投信口是一道窄缝,那片白色的纸角就卡在缝隙边缘,像一只悄悄伸出的指尖。

      沈屿白左右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上课铃声,晚自习刚开始。他用校服袖口包住手指,小心地捏住那片纸角,轻轻往外抽。纸张有些涩,但还是被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他把它展开。

      是一张淡黄色的纸,边缘印着小雏菊图案,很眼熟。他立刻认出来了,是温棠常带的那种笔记本,林念送她的,今天下午还看到她从书包里拿出来过。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但能看出写的时候情绪有些波动,有几个笔画稍微重了些。黑色水笔,笔触干净,只是内容让他安静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银杏树又黄了……”

      他默读下去,逐字逐句。她写银杏,写试卷,写食堂的辣椒,写“隔壁班嘴特别毒”的人——显然是指他。她写那句话,写“被掀开盖子的玩具盒”,写“表演”,写“标签”,写“累”。最后写希望明年银杏再黄时,能“更自在些,允许自己偶尔不那么‘白’”。署名:小鱼干。

      沈屿白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傍晚的风吹进窗户,拂过他的脸颊,带来操场上橡胶跑道的味道。他忽然觉得,下午自己那句话,大概真的把她戳穿了。

      不是踩鞋,是踩中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周敏老师,想起她看自己时的眼神,想起她谈起女儿时那种紧绷的骄傲。温棠大概就活在那种眼神里,活成一个完美的展示品,连白鞋都不能沾灰。

      而他,一个“危险且无关”的人,偶然踩脏了展品,还说了句不合时宜的真话。

      沈屿白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纸很薄,在他指间微微颤动。他忽然想做点什么。不是出于善意,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只是觉得,这个在匿名树洞里悄悄写下“小鱼干”的女生,和他看到的那个温棠,是两个人。而他碰巧看到了后者,就像碰巧看到了她书包里那本《五三》边缘写满的“忍”字,和此刻这张纸上洇开的疲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黑色水笔,笔帽是简单的银色。他很少用这支笔,除了考试和偶尔在物理卷子空白处画受力图。笔尖悬在纸张背面空白处,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写了起来。字迹和他平时写作业时一样,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度。

      “银杏黄了就黄了,年年都黄。试卷厚了就撕几张,反正写不完。食堂辣椒不辣,可以自带老干妈。”

      “至于那个嘴特别毒的隔壁班同学——”

      他笔尖顿了顿。

      “他说的是事实。你妈确实会骂你。但骂完了鞋还是脏的,白不回去了。”

      “表演累了就歇会儿。不过‘偶尔不那么白’——做不到就别勉强。有些人天生就是白的,硬染其他颜色,脏了更麻烦。”

      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投稿箱比树洞可靠。至少不会长虫。”

      写完,他看了一眼落款的位置。笔尖悬停,最终在角落里签上两个字:

      盐汽水。

      字迹很小,缩在纸页边缘,像是随手涂上去的。他把纸翻回正面,对着那小雏菊图案看了几秒,然后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他走到投稿箱前,把纸块塞回那个投信口缝隙里,让那一小截白色的纸角继续露在外面,像一只悄悄伸出的触角。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吹动那截纸角,轻轻摆动。

      沈屿白站直身体,手插回裤袋。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走廊里的光线暗下来,远处教室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不急不缓,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经过楼梯间窗户时,他瞥见楼下校门口,温棠正和林念并肩往食堂走。她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鞋,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她不会知道,有人看到了她藏在树洞里的秘密,还随手写了几句回应。

      沈屿白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下走。经过三楼拐角时,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空了的盐汽水罐——刚才在天台喝的那罐,他居然一直捏在手里带下来了。铝罐被捏得有些变形,表面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他看了看,把它扔进了楼梯间的垃圾桶里。

      罐子落进去,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插着口袋,走进逐渐浓重的夜色里。教学楼的灯光在身后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那个露出一角的投稿箱还挂在那里,里面的纸条安静地躺着,正面是“小鱼干”的倾诉,背面是“盐汽水”的回应。

      像一个秘密,正在悄悄地打开它的第一条缝隙。而缝隙两端,是两个都以为自己独自走在夜路上的人。

      沈屿白拐过教学楼,走向后门那条小路。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工地的塔吊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一明一暗。他想起那张纸上写的“表演累了就歇会儿”,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大概吧。

      但有些人,连歇下来的地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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