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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匿名树洞 广播站的投 ...

  •   广播站的投稿箱挂在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的公告栏旁边,一个褪色的绿色铁皮盒子,正面用白漆刷着“匿名树洞”四个字,笔画边缘有些剥落,像某种褪色的承诺。温棠站在离它三米远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校服下摆的缝线。

      下课铃已经响过十分钟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作业本匆匆跑过,有人靠在窗边聊天,声音混着远处篮球场拍球的闷响。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一切都平常得像过去任何一个放学时分。

      只有她站在这里,心里揣着一团闷烧的火。

      还有脚上那双鞋。左脚鞋面上那块污渍,她用湿巾擦过,但颜色只是变浅了一点,边缘晕开,像一块顽固的淤青。林念说不明显,但她自己低头就能看见。每走一步,那块污渍就像在提醒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温棠深吸一口气,朝投稿箱走过去。帆布书包带子勒得肩膀有些发紧。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眼睛盯着那个铁皮盒子,好像那是个需要谨慎对待的危险物品。事实上,在她此刻的感觉里,它确实危险——它是一个出口,一个她从未使用过的出口。

      走到跟前,她才发现投稿箱的设计有些巧妙。投信口开在顶部,但边缘并不是密封的,有一道大约两厘米宽的缝隙。不知道是本来就这样,还是时间久了变形。她试着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铁皮边缘有些冰凉,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底部。

      应该不会有人注意这里吧。她这样想着,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封面印着小雏菊的笔记本。本子是林念生日送她的,她一直没舍得用,今天早上鬼使神差地塞进了书包。还有笔,一支很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上有个小小的卡通猫头。

      她翻开本子,新的纸页有种淡淡的香味。铅笔印格子很清晰,像一个个小小的囚笼。她咬了咬笔帽——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周敏说过很多次,说不卫生,说女孩子这样不好看,但她改不掉。

      写什么呢?

      直接骂沈屿白吗?说他没礼貌,说他踩脏了别人的鞋连道歉都不诚恳?可那样写,太容易被认出来。开学典礼就那么大点地方,当时围观的人不少。而且……她不想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一场普通的摩擦。那不仅仅是摩擦。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什么。

      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小小的球,颤巍巍的。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是学生会的人在通知什么事,听不真切。楼下有人在喊名字,笑声被风吹散。

      然后,她开始写。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日期。就从一行行中间开始:

      “走廊尽头的银杏树又黄了。”

      这是她入学时就注意到的。那棵银杏树很大,叶子黄起来的时候,整棵树像一把燃烧的火炬。前几天的时候,她刚入学,妈妈拉着她的手,指着那棵树说:“你看,多漂亮。高中三年就像这棵树,你要好好扎根,好好生长,等毕业的时候,也要这么耀眼。”

      当时她觉得这话很对。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棵树被种在固定的位置,只能朝着固定的方向长高,连落叶都被规定好了飘落的时间。

      “我入学那天它也是这个颜色,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什么变了呢?是桌上的试卷更厚了,是老师的期望更具体了,是妈妈的叮嘱从“要好好学习”变成了“要考上TOP2”。还是说,她自己变了?变得更能忍耐,更会表演,更习惯在所有人面前维持那个“温棠”的模样——成绩优异、乖巧懂事、从不出错。

      “比如我桌上的试卷越来越多了,比如食堂的辣椒越来越不辣了,比如隔壁班有个人嘴特别毒——”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顿了一下。隔壁班。她其实并不确定沈屿白是哪个班的,林念说是七班。但“隔壁”这个词,带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感,既标明了某种关联,又划清了界限。

      “算了,不提他了。”

      这句话是她临时加上的。写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加上这句?像是欲盖弥彰,又像是……真的不想提。她盯着那行字,想划掉,但划掉会更明显。就这样吧。

      她继续往下写。

      “开学典礼那天,阳光很好,好得让人睁不开眼。我穿了一双新鞋,白的,白得发亮。我妈妈说,新学期要有个新气象,人要得体,鞋也要干净。我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听见周围的人都在说新学期计划,有人说要冲进年级前十,有人说要追到喜欢的人。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的计划是妈妈的计划,连系鞋带的松紧程度都有标准。”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她写得很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吐出来就喘不过气。

      “后来,我的鞋被踩脏了。就在操场上,被人流推搡着,一脚踩上去。鞋面上留下一个很清楚的脚印。我当时特别生气,真的,我觉得那是故意的,是对我精心维护的东西的践踏。我要求道歉,对方只‘哦’了一声。我追上去问,他蹲下来,用他的校服袖口去擦那个污渍。”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了很久。走廊里的学生变少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窗边闲聊。夕阳开始西斜,光线变成了金黄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墙壁上,像另一个沉默的自己。

      “他没擦干净。反而把污渍蹭得更花了,湿漉漉的一片,比原来更难看。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温棠闭上眼睛。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沈屿白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倦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踩脏了你妈会骂你。”

      她睁开眼,继续写。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特别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愣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知道。他知道我妈妈是谁,知道我穿这双鞋的意义,知道我小心翼翼维护的‘得体’背后是什么。他看穿了我。”

      “那一刻,我觉得我像一个被突然掀开盖子的玩具盒。里面的零件摆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贴着标签,按妈妈的说明书组装好。但盖子一掀开,那些零件就乱了,滚得到处都是,有的还摔出了裂痕。”

      “我低头看我的鞋。那块污渍特别丑,像一块疤。阳光照在上面,一点都不会反光。我忽然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是每天早上醒来就要开始表演的累,是每个分数都要达到标准的累,是连笑起来弧度都要合适的累。”

      “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很小的事。比如,把这篇东西投进这个箱子。我不知道谁会看到,也许根本没人看,也许被清洁工当垃圾扔掉。但没关系。写下来,就像是对着一片虚空说了一次真话。”

      “银杏树又黄了一年。希望明年它黄的时候,我能稍微自在一点。不用那么白,偶尔有点污渍,好像也可以。”

      “——小鱼干”

      这是她给自己起的笔名。林念以前开玩笑,说她像条小鱼,看起来安安静静,其实水下游得可快了。鱼干呢,是晒干了的,表面皱巴巴,但里面还有味道。她觉得这比喻挺像自己。

      写完最后一个字,温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团闷火好像随着笔尖的划动,流出去了一些。她把那页纸小心地撕下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传来隐约的乒乓球声,大概是体育馆还有人在训练。夕阳把她的手照得暖洋洋的,手背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走到投稿箱前,捏着那个小纸方块,手心有些出汗。投进去,就不能反悔了。虽然匿名,但那毕竟是她写下的真实想法。万一被认出来呢?万一老师检查投稿箱呢?万一……

      但她已经不想再“万一”了。她捏着纸块,伸向投信口。

      纸块很小,刚好能塞进去。她松手,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纸张落在金属上的闷响。

      然后,她注意到那个缝隙。投信口边缘的缝隙,比她想象的要宽。她刚才塞纸块的时候,有一角似乎卡在了缝隙边缘,没有完全掉进去。她试着用手指拨了一下,没拨动,纸角卡得很紧,大部分已经滑进去了,但那一小截边缘,就那么露在外面,像一只伸出的、小小的触角。

      会有人注意到吗?会被人抽走吗?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处理它。也许这就是匿名投稿的一部分吧——不完美,有漏洞,容易暴露,但还是做了。

      温棠拉好书包拉链,转身离开。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回头。

      下楼的时候,她遇见几个同班同学,笑着打招呼,回应她们关于新学期、关于作业的闲聊。她的声音轻松自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她刚刚完成了一件对她而言堪称“出格”的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书包里那个少了一张纸的小雏菊笔记本,轻了一点。

      而心里某个地方,也轻了一点。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染着橙红和紫灰的渐变色,像打翻了的调色盘。远处的工地塔吊静止在暮色里,轮廓被勾勒成黑色的剪影。

      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她握了握书包带子,走向校门。林念已经在校门口等她,正踮着脚张望,看见她就挥手:“棠棠!这边!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们赶紧去抢!”

      温棠笑了,这次是真的,嘴角上扬,露出酒窝的弧度:“来了。”

      她跑过去,和林念并肩走向食堂。她们聊着新班级、新老师、假期作业有没有写完。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就像这个九月里的任何一天。

      只是温棠偶尔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左脚那块污渍还在,但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她忽然想起沈屿白蹲下时的侧脸。他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深色的T恤领口。蹲下的时候,后颈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凸起,在阳光下有种冷白的质感。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袖口蹭过鞋面时,她甚至能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和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一点也不搭。

      还有他那句话。他说完那句话就站起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他就插着裤袋走了,背影混进人群,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明明和别人不一样。

      温棠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没什么不一样的。只是一个嘴毒、没礼貌、踩脏了别人鞋还不认真道歉的男生。一个“危险且无关”的人。

      和她的人生轨迹,本该永远没有交集。

      她加快脚步,跟上林念,把那个叫沈屿白的名字,连同今天所有烦闷的情绪,一起暂时丢在了身后。

      而在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那个绿色的投稿箱安静地挂在墙上。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铁皮表面,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

      投信口边缘,那个卡着的纸角,在晚风里微微颤动。

      像一个等待被发现的秘密,正在悄悄露出它的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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