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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金人守洞( ...

  •   ◆

      贺谨疯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没有泛起灰蒙蒙的白。

      他沿着师爷哆哆嗦嗦画的那张草图和赵二狗口里磕磕巴巴憋出来的地址,一头扎进了县城西边那一片弯弯曲曲的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够两个人侧身错肩。

      两边的墙壁上糊着厚厚一层黑苔,被几十年的油烟和潮气沤透了,踩上去脚底黏糊糊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水混着烂菜叶的味道。

      偶尔有老鼠从墙根溜过去,尾巴擦过他的靴面。

      贺谨疯差点蹦起来,硬生生咬牙才把那句“妈呀”咽回肚子里。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在尽头找到了那扇门。

      说是门,其实就是几块烂木板拼在一起,用两根麻绳挂在门框上。

      门板上糊着一张发黄的旧纸,纸角被风扯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窟窿。

      贺谨疯伸手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朝里开,那股子潮气扑面而来,混着霉味、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旧衣服放了三年的酸味。

      屋里更暗,窗纸上糊的浆已经干了,只剩几根歪歪扭扭的窗棂。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角落里,背对着门,手里正在搓一根麻绳,指节突出,动作却麻利得很。

      那人听见门响,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谁啊。”

      贺谨疯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心虚。

      这是他头一回魂穿到一个活人身上,而且当事人活蹦乱跳地蹲在他面前搓麻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一个正在心虚的人。

      “是谢正毅吗?”

      那人转过头来。

      一张瘦削的脸,眼眶里那对眼珠浑浊得像两颗泡了太久的玻璃珠,没有焦距,对不准任何方向。

      但他“看”的方向恰好对着贺谨疯的脸,像是能透过那层灰蒙蒙的视野看见点什么似的。

      “你是官家的人?”谢正毅问,语气倒是平静。

      贺谨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靴子。”谢正毅把手里那根麻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巷子的时候脚步声重,落脚稳,是走惯了大路的。身上有墨味,还混着一股衙门里那种熏香,一般百姓没这味儿。”

      贺谨疯心里啧啧了两声。

      谢正毅这对耳朵比他瞎了二十年的眼睛还管用。

      他也不客套了,往屋里唯一一张瘸了腿的木凳上一坐,凳子嘎吱一声响,差点散架。

      他稳住身子,开门见山:“一年前,你在云隐山的桃花林里摸到的一具尸体,还记得吧?”

      谢正毅的手顿了一下。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贺谨疯能感觉到那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从他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记得。”谢正毅说,声音干巴巴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贺谨疯早就编好了词,一脸正气。

      “朝廷关心百姓疾苦,你当年报官的事,上面觉得有疑点,派我来核实。”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别紧张,我就是来问问。”

      谢正毅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消化“朝廷关心百姓疾苦”这几个字。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朝廷会为了一具没人管的尸体派个当官的亲自跑一趟。

      但他在市井摸爬滚打过十几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问吧。”

      “说说,当时你从石洞钻出来,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谢正毅点了点头。

      “我当时在山里迷了路,走了大半天,又渴又累,走到一片桃树林里。

      那里有一股怪香,很甜,甜得不正常。

      我循着味儿走的,走着走着听见水声。

      接着走到尽头摸到一面石墙,发现一个洞口。”

      谢正毅每一处细节都和他魂穿进谢正毅身体时一模一样。

      “洞口很窄?”贺谨疯明知故问。

      谢正毅点了点头。

      “窄得很。我瘦,刚好挤过去。

      肩膀擦着石壁,刺啦啦的,凉得很。

      挤了大概十几步,忽然就宽敞了,然后我听见了人声。”

      “继续说。”

      “说话声、脚步声,还有斧头劈木头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打什么东西。”

      谢正毅停了停,那双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虽然他看不见,但声音在他的脑子里拼出了一个完整的村子。

      “然后,我就走进了一个村子。

      不过那村子给人感觉怪的很,当晚我就离开了。”

      贺谨疯往前凑了凑,追问:“离开村子的时候,你仔细摸过那面石壁吗?”

      谢正毅的眉头皱了一下。

      “摸过。当时钻进去的时候没在意,只觉得窄。

      出来的时候心里发毛,用手摸了面前的石壁,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的石缝,是被人拿石头堵住之后剩下的缺口。"

      “那具尸体呢?”

      “卡在石头里。”谢正毅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是立着的,只有上半身,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贺谨疯想起自己摸到那颗头骨时的触感,骨头缝里渗进来的凉意又爬上来了。

      他压下那股感觉,又问:“那你觉得,出口的那块石头是谁堵上的?”

      谢正毅想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些犹豫:“直觉的话……是村民吧。”

      “尸体也是?”

      谢正毅犹豫了一下。

      贺谨疯接着问:“你接触过他们,你觉得他们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吗?”

      谢正毅摇头摇得很慢,但很坚定。

      “不像。那村子里的村民,虽然一个个都透着怪,但待人确实本分热情。

      我第一次摸进村的时候,他们把我当客人一样照顾,给我饭吃、给我水喝、给我找地方睡觉。

      一个盲人,在别处早被当乞丐赶走了,可他们没赶我。”

      贺谨疯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他们透着怪,怪在哪儿?”

      谢正毅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最后只憋出一句:“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

      我进了那个村子之后,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异类。

      他们看我像看一件稀罕东西。”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那扇破门嘎吱嘎吱地晃了两下。

      贺谨疯的余光扫了一眼门口,什么都没有。

      但他后脖颈的汗毛莫名其妙地竖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几分:“当初你摸过那具被埋在石头里的尸体,知道是什么身份吗?”

      谢正毅的手指搓了一下那根麻绳的末端。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干。

      “三十来岁,男人,高大,壮实。

      眼窝深,眉骨高。

      身上的衣服粗麻的,边角都磨破了,应该是常年在外头跑卖苦力糊口的人。”

      贺谨疯心里“咯噔”一下。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谢正毅那双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眼睛,几乎是贴着他耳边问的:“你有没有……从那具尸体身上拿走什么东西?”

      谢正毅的嘴唇抿住了。

      那道缝隙像一道闸门,把所有话都堵在了后面。

      他的手指又搓了一下那根麻绳,扔下。

      就在这时,贺谨疯听见了窗外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风。

      是靴子踩在湿泥上,又刻意收了力道的脚步声。

      他的汗毛全炸了。

      同一瞬间,屋里那唯一一盏油灯灭了。

      黑暗扑下来。

      贺谨疯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就听见一声粗重的呼吸从门口的方向炸开。

      一道寒光劈开了黑暗。

      刀刃在月光从门缝挤进来的那一线白里,划过一道弧,朝贺谨疯的方向砍了下来。

      他往后一仰,凳子朝后翻过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整个人滚到墙角,脸侧贴着一片湿冷的,长着青苔的瓦砖面,撞得他太阳穴一跳。

      黑影冲进来了。

      身形不大,但动作快得像一阵被拧紧了的黑风,一刀没砍中贺谨疯,刀锋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朝着谢正毅那边劈了下去。

      谢正毅虽然瞎,但耳朵比狗还灵。

      他在灯灭的那一瞬间,已经往后滚了出去,后背撞上墙角那堆烂木头,发出哗啦一声响。

      他顺势往地上一趴,四肢并用地朝门口爬去。

      那一刀劈在他刚才蹲着的位置,砍进了麻绳堆里,“嗤”的一声闷响,绳絮四溅。

      “什么人……谁、谁啊……”

      谢正毅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发颤。

      “我不过是个瞎子!我一辈子没得罪过谁,你为什么……”

      黑影没理他,手腕一翻,刀刃从绳堆里拔出来,转身朝门口的谢正毅又劈了下去。

      贺谨疯不知道哪来的劲儿,从地上一跃而起,抄起墙角那根谢正毅搓好的麻绳,抡圆了朝黑影的手腕甩过去。

      绳头缠上刀柄,他一拉,刀歪了半寸,刃锋擦着谢正毅的后背划过去,划开一道长口子,血一下涌出来。

      谢正毅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脸磕在门槛上,不动了。

      贺谨疯的心一凉。

      但他来不及看谢正毅是死是活,因为黑影已经把断成两截的麻绳甩开了,刀锋一转,朝着他劈了过来。

      那杀意浓得像一堵从天上压下来的墙,贺谨疯闻过这种味道。

      金雀十九年的白云寺山路的石阶上,武龄从他面前跑过去的时候,就是这股味道。

      冷、利、不带犹豫,像一刀下去就要把人从中间劈成两半。

      他往后一退,背撞上门板,整个人顺着门框滚了出去。

      “咣”的一声,他摔在巷子的烂泥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不敢停,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头都没回,拔腿就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黑影追了出来。

      脚步声又急又密,在窄巷的两壁之间来回弹撞,像一面被敲碎的鼓。

      贺谨疯跑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肺里灌满了那股馊水混着烂泥的气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巷子弯弯曲曲,他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好几次打滑,膝盖软得几乎撑不住。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杀意越逼越近。

      近得几乎贴着他的后脖颈,冷飕飕的,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已经抵上了他的皮肉。

      他在黎明前最黑的夜里狂奔。

      没有光亮,整条巷子竟然暗得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只有身后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像一根绳,死死拴在他的后背上,越收越紧。

      是他吗?

      武龄?

      贺谨疯脑子里炸开这个名字的时候,脚底一滑,差点扑进水沟里。

      现在,终于追到他面前来了。

      整整十二年。

      真是一个执着的疯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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