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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金人守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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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谨疯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老马已经带着他走过了那段窄路,前方隐约出现了县城的轮廓。
矮矮的城墙,黑黢黢的垛口,城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像是整座县城都睡死了过去。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系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大步朝城门走去。
城门虚掩着,他伸手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守门的兵丁缩在门洞里打盹,鼾声像拉风箱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贺谨疯穿过城门洞,沿着那条青石板路往前走。
青石板被踩了几十年,中间磨出了深深的一道沟,积着昨夜的雨水和不知哪户人家泼出来的泔水,踩上去黏糊糊的。
两边的店铺全都上了板,板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有几家的招牌歪了,斜挂着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像是挂了一排吊死鬼的舌头。
整个镇子灰扑扑的,连夜光照在上头都显得浑浊。
沿街的屋檐低矮破旧,不少瓦片缺了角,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椽子。
墙根处长着一溜青苔,半干半湿的,散发着一种霉烂的气息。
这地方穷得叮当响,贺谨疯心里嘀咕了一句,连条像样的街面都撑不起来。
然后他拐过街角,看见了衙门。
整条街上唯一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门楼高三丈,朱漆大门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油光,铜钉一排一排的,擦得锃亮,连颗灰都没落上去。
檐角的脊兽雕得栩栩如生,一只蹲着的狴犴,龇牙咧嘴的,像是随时要扑下来咬人。
门口两盏灯笼,一人多高的那种,白纱红字,明晃晃地照着整条街。
门前的石阶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贺谨疯站在衙门口,抬头看了那门楼三息,心想:这知县,油水没少刮。
整座县城穷得连城门都舍不得点盏灯,衙门倒是修得像座小皇宫。
他收回目光,落在石阶旁那面鼓上。
黑漆的鼓身,钉着密密麻麻的黄铜鼓钉,但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发白的木头,裂了几道缝。
鼓面是牛皮绷的,褪成了灰白色,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边缘有几处被雨泡过的地方起了褶,皱巴巴的,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一张旧脸。
他走到鼓前,抬起手,掌心贴上去,凉丝丝的。
然后他攥拳,砸了下去。
咚。
第一声下去,鼓面震得掌心发麻。
咚。
第二声,他加了几分力道,鼓声在空荡荡的街道里荡开。
咚咚咚咚咚……
他干脆一口气连砸了十几下。
砸得那面鼓嗡嗡地响,砸得整条街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砸得衙门里头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喊叫。
“谁?!大半夜的敲什么敲!”
“活腻了是不是?!”
“别敲了,别敲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衙门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先探出来一颗脑袋,圆脸,眼袋耷拉着,嘴张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看见门外站着个人影,硬生生卡住了。
紧接着又挤出来一颗脑袋,瘦一些,尖下巴,一双没睡醒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嘴里的哈欠倒是打完了,但打完之后愣在那儿,像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该干什么。
两个勤杂。
一个胖一个瘦,站在门槛里头。
一左一右,像两扇没关严的门板。
胖的那个先反应过来,使劲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贺谨疯一番。
见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衫,满身尘土,头发被山风吹得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发青,活像个从山里跑出来的逃荒难民。
胖勤杂的底气瞬间就足了,把门又推开了一些,腰板也直了。
“大半夜的敲什么敲?!你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贺谨疯站在石阶下,抬着头:“来找人的。”
这时,门缝里又挤进来一张脸,戴着一顶旧方巾,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是师爷。
师爷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瞪了贺谨疯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打扰了好梦的烦躁。
“找什么人?你谁啊?”
贺谨疯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找你们知县。”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池塘,胖勤杂的腰板又直了几分,手里的门闩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伸手指着贺谨疯的鼻子,嗓门拔高了八度。
“找我们县太爷?你配吗?!
你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旮旯里爬出来的刁民,也配叫我们县太爷?
我看你是故意闹事的!”
瘦勤杂也跟着抄起了门后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往手里掂了掂,朝贺谨疯走了过来,嘴里嚷着:“跟这种人费什么话,打走就是了!”
棍子挥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呼的一声,朝着贺谨疯的肩膀就砸了下来。
贺谨疯没躲。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那根棍子的中段。
“啪”的一声闷响,棍身在他掌心里顿住了,像撞上了一堵墙。
瘦勤杂用力往回抽了一下,棍子纹丝不动。
他又使劲抽了一下,还是不动。
贺谨疯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那根棍子,指节紧固,纹丝不动。
胖勤杂愣住了。
瘦勤杂的脸涨红了。
连师爷都往后缩了半步,那双半睁半闭的眯眯眼,终于全睁开了。
瘦勤杂松开棍子退了两步,扯着嗓子喊:“来人!来人!这人是来闹事的!把他抓起来!”
贺谨疯攥着那根棍子,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磨得刚刚好的刀,眯了眯眼:“抓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上最后一级石阶,整个人站在了衙门的门槛外面。
灯笼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大,罩在师爷和那两个勤杂身上。
“你们敢。”
三个字,每一个都像秤砣砸在地上。
师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胖勤杂的手开始发抖。
瘦勤杂的嘴张着,刚才那声喊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发不出来了。
贺谨疯把手里那根棍子往地上一丢,咣当一声,在空荡荡的衙门口滚了两圈,撞上门槛停住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低着头看着他们,目光淡淡的,像看三只在泥地里打滚的蝼蛄。
就在这时,衙门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句怒吼,又粗又哑,似被人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子刚躺下,你们就给老子吵醒了!
良宵一夜值千金你们懂不懂?!”
知县从二门里冲了出来。
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一侧秃了没剩几根,衣衫不整,腰带松垮垮地搭在腰上,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还趿着鞋,脸上还留着一条被女人扇出来的红印子。
他一路骂骂咧咧地冲到大门口,气还没喘匀,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石阶上的一团黑影。
胖勤杂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去,指着贺谨疯的鼻子。
“大人!这个刁民,半夜敲登闻鼓!指名要见您!还要打人!”
知县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含糊地挥了挥手。
“什么疯子?疯子就打走!打不走就关起来!这点事还要本官亲自出来吗?!”
师爷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大人,这个疯子指名要见您。”
知县的眉毛拧了起来,终于把那双迷瞪瞪的眼睛勉强撑开了半条缝,上下扫了贺谨疯一眼。
逆光,太黑,看不清脸。
官威立马端了起来,下巴一抬。
“你是何人?好大胆子!竟敢直接求见本官?!知县也是你能随便见的?有什么冤情先去师爷那儿登。"
贺谨疯没等他说完。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门口那盏灯笼的正下方。
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被冷风吹得白得发青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知县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腿先软的。
膝盖一弯,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掉了脊梁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变调了的喊叫。
“是阎、阎王啊……”
贺谨疯的眉头动了一下,嘴角一勾:“什么?谁是阎王?”
知县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喊了什么不该喊的,连忙用两只手捂住嘴,又松开。
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但膝盖还是软的,没爬起来半寸又一下跪了回去。
他扭头冲身后那两个愣住的勤杂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跪下!全都给大人跪下!”
胖勤杂没反应过来。
瘦勤杂也没反应过来。
知县急得伸手去扯他们的裤腿。
“跪啊!这是贺大人!监察御史贺大人!你们这群不长眼的狗东西!”
师爷第一个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
然后是胖勤杂。
然后是瘦勤杂。
四个脑袋齐刷刷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门前的石阶,像四只被人按进水里的鸭子。
贺谨疯低头看着他们。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把他的表情照得明灭不定。
他抿了一下嘴唇,开口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在朝堂上练出来的,不怒自威的从容:“都起来吧。”
知县不敢动。
“本官让你起来。”
知县浑身一激灵。
这句话听着比刚才还恐怖,越是轻飘飘的,越让他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双手撑着地面,膝盖打了个颤,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扶住门框才没又跪回去。
他脑门上的汗珠子往下淌,把那条被女人扇出来的红印子冲得七零八落,嘴里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贺、贺大人深夜莅临,下官有失远迎。”
贺谨疯摆了摆手:“本官赶时间。一年前,有一个叫谢正毅的盲人来你这儿报官,说自己看到了死人,你们没当回事?”
知县的脸更白了,白得发灰,灰里透青。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开始拼命翻找。
盲人?死人?一年前?一个瞎子说的话,谁会当回事?
那天早上他连床都没起,是师爷来报的,说有个瞎子在衙门外面敲鼓,喊什么“山里看见死人了”。
他当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瞎子能看见什么,打发走就是了”,然后又睡过去了。
就这?
就这么个破事?
一个瞎子说了一句疯话,就这么一句,怎么就让贺阎王亲自找上门来了?
这贺谨疯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专程跑到这穷乡僻壤来翻一个瞎子的旧账?
但知县的脑子转了半圈,很快又凉了。
不对。贺谨疯不会闲成这样。
他要是真闲,也是闲在京城里参人玩,犯不着大半夜骑着马跑到他这巴掌大的县城来翻案。
那个瞎子看到的“死人”,恐怕身份没那么简单。
知县的后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贺谨疯看着他,等了片刻,见知县没有回应,开口催促。
“本官现在要你把那天出勤的差役叫来。现在,立刻。”
知县猛地站直了,腰杆比被窝里惊醒时还直,直得有点过分了。
“是,是,马上。”
他转身朝衙门里头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像要把瓦片震下来。
“人、人呢?!把赵二狗给本官叫来!快!跑着去!”
身后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有人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跑。
知县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贺谨疯弯了弯腰。
“贺大人请进府稍候,人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