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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金人守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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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谨疯从巷子里冲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与其说是在跑,不如说是在“坠”。
他整个人往前倒,左脚踩右脚,右脚绊左脚,全靠一股“不跑就得死”的蛮劲撑着,跌跌撞撞地从城门门缝里挤了出去。
老马还拴在原来的位置,正歪着脑袋啃路边的野草,尾巴甩来甩去,悠闲得像个刚退休的官老爷。
贺谨疯扑上去解缰绳,手指哆嗦得像发了疟疾,解了三下没解开。
他骂了一句,干脆一把扯断,翻身上马。
“驾——!”
老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
迈得很慢。
贺谨疯低头一看,老马那四条腿倒腾的频率跟市井里老太太拄着拐杖去菜市场的速度差不多,蹄子落地还带三拍休止符的那种。
“你倒是跑啊!”贺谨疯抽了一鞭子。
老马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七个大字:你行你上,别抽我。
贺谨疯心凉了半截。
他现在骑的不是马,是匹退休驴。
身后的脚步声追得比他快多了。
黑影追了上来,那是武龄的步子,又大又重,每一步都像砸在地上,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鼓。
贺谨疯一回头,心直接沉到了底。
武龄已经从城门里冲出来了。
微光照着他手里那把刀,刀身白惨惨的,像刚从冰窖里抽出来的骨头。
他跑起来的速度快得不像人,几步就把距离从三十步拉到了二十步。
他那双眼睛在光下红得像两块烧红的炭,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死死钉在贺谨疯的后背上。
贺谨疯在马背上缩成一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毒死狗皇帝的时候都没这么绝望过。
老马的步子忽然乱了。
蹄子绊上了什么东西,“扑通”一声,整匹马往前栽,贺谨疯被甩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半圈,后背撞上路边的土坎,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道寒光已经劈下来了。
武龄的刀举过了头顶,刀刃正对着他的脖子。
贺谨疯的脑子里闪过最后的念头:
完了,我贺谨疯,权倾朝野贺阎王,今天要死在这个无名小卒疯子手里了。
关键是他不能死,他还没确定那个狗皇帝死没死呢。
要是死在这里,真他妈亏大了。
刀光落下来了。
就在刀刃离他脖子还剩三寸的时候。
“嗖——”
一颗石子从旁边的树丛里飞出来,又快又准,正正打在武龄的手腕上。
力道大得惊人,像被人拿弹弓绷足了弦射出来的,打得武龄手腕一偏。
刀刃擦着贺谨疯的耳朵砍进泥地里,陷进去半寸,吱的一声。
贺谨疯整个人僵住了。
他耳朵边上还留着刀锋带起的那股凉风。
武龄猛地转头,对着那片树丛低吼了一声:“谁?!”
又一颗石子飞出来了。
这回打在武龄的刀背上,“铛”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刀在他手里颤了一下,差点脱手。
一个人影从树丛后面闪出来,隔着十步远站着,手里还攥着第三颗石子,随时准备再甩出去。
是个姑娘。
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扎着利落的单辫,穿一身粗布衣裳,眉眼间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微光照在她脸上,圆脸,大眼睛,鼻头微微翘着,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小刀,又脆又亮。
她冲着贺谨疯使了个往东边跑的眼色,喊了一嗓子:“钻!快!”
武龄已经被激怒了。
他拔起砍进泥地里的刀,像一头被捅了屁股的野兽,转身就朝那姑娘扑过去。
那姑娘手腕一抖,第三颗石子飞了出去,打在武龄肩头。
武龄只是顿了一下,速度没减多少,但这一停顿给了贺谨疯爬起来的时间。
他连滚带爬地往东边的树林里钻,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就在他以为那姑娘要完蛋的时候,一道瘦小的影子“嗖”地从他身边掠过去,带着一股干果和皂角的味道,快得像一只被风刮跑的纸鸢。
是那个姑娘。
她跑得比他还快,几步就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林子里拖。
“你别回头!跟着我!”
她的手指力气不小,攥得贺谨疯胳膊生疼。
但他没空喊疼,两条腿全靠着她的力道带着往前跑,脚下是烂泥和碎石,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拔出来又是一脚泥。
林子里光线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白线。
那姑娘却跑得又稳又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能落脚的地方,像是闭着眼都能走完这条路。
贺谨疯被她拽着七拐八绕,耳边的风声忽左忽右,完全分不清方向。
他的肺像一只被捏瘪了又强行灌气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嗓子里像有火在烧。
身后武龄追到了林子边缘。
他站在一簇灌木后面,那双红眼睛像两颗嵌在黑暗里的炭火,在林子边缘扫了一圈。
但林子里太暗,草木太密,他迟疑了一瞬。
姑娘在那一瞬间猛地把他拽进了一处树丛后面的凹槽里。
两个人蹲下来,后背贴着湿冷的泥土,呼吸压到最轻。
贺谨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咚地擂,像有人在拿拳头砸门。
他拼命抿着嘴,生怕那心跳声大到连林子外面的武龄都能听见。
过了很久。
可能是几息。
也可能是一盏茶。
林子边缘的脚步声终于动了,先是往左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然后是往右,再停住。
最后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风里。
贺谨疯仍然不敢动。
他蹲在那个凹槽里,腿已经麻了,膝盖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他侧着头,耳朵贴着泥土,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抽走了骨头,直接瘫在了泥地上。
“行了行了,别躺这儿。”姑娘推了他一把,“万一他杀个回马枪呢。”
贺谨疯没有力气爬起来。
他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一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晨空。
微光在那些碎片之间忽隐忽现,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银镜子。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说,嗓子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姑娘蹲在他旁边,单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按揉自己刚才甩石子的那只手腕,显然那一下也用了全力,手腕红了半圈。
“别谢了,”她说,声音带着喘,“你先告诉我你是谁,追你的是什么人?看你样子,是不是从京城来的?”
“是。”
“你一个从京城来的,怎么让人从县城一路追杀到这儿来了?”
贺谨疯侧过头看她。
晨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那张脸上。
这次看得更清楚了,圆脸,大眼睛,鼻头微微翘着,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这张脸和记忆深处那张糊满泥巴、缺了门牙的小脸,在月光下慢慢叠在了一起。
贺谨疯的喉结动了动。
六岁。田埂。
满身是泥的小泥猴从土里钻出来,冲他喊“爹,我饿饿”。
抱着那条叫大黄的土狗脖子傻乐,笑得缺了门牙的嘴巴漏风。
他给她做饭,擦脸,搂着哄她睡觉。
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一股泥土和炊烟的味道,又暖又涩。
眼前这个姑娘,是许家村屠夫王大柱的女儿,王穗果。
贺谨疯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认识你”。
想说“我当过你爹”。
想说“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我炒菜”。
但他说不出口。
那不过是一段魂穿。
他不是真的王大柱。
那些事只是他借了王大柱的身体做的。
他甚至连自己当时在那个时空里,跟她一起待了多久都算不清了。
他咽下了那句冲到嘴边的话。
“我是来办差事的,没想到遇到了杀手。”他说。
王穗果歪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个有点眼熟,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面孔。
“你叫什么?”她问。
“贺……”他顿了一下,“……姓贺。”
穗果皱了皱眉:“贺什么?”
“贺谨疯。”
穗果忽然不说话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贺谨疯后背又开始冒汗,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她不可能认出他来,不可能。
那会儿她是小孩,何况他那时的身体跟现在又不一样。
穗果摇了摇头:“奇怪。”
“什么奇怪?”
“我刚才在城门口看见你跑出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说不上来。”
她挠了挠自己的单辫,像在跟自己的记忆较劲。
“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似的。可是不应该啊,我从来没去过京城。也没听说过你的名字。”
贺谨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认出来。
她只是觉得眼熟。
但那已经够了。
他知道那种感觉,似曾相识,熟悉又陌生。
他岔开了话题:“你怎么天还没亮就在城外?”
穗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我在城里卖干果,今儿卖完了,从西门出来准备回狂风镇,走到半路听见北边有动静,就爬树上看了一眼。
然后看见一个疯子拎着刀追人。”
她顿了顿:“我爹说过,路见不平得拔刀相助。”
贺谨疯的心口又疼了一下。
王大柱那五大三粗的汉子,蹲在油灯下一针一针地缝穗果的褂子,缝完了还对着灯看看满意不满意。
那种人教出来的女儿,确实会“路见不平拔刀”。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矿金图。
薄薄一片,暗色,在微亮的晨光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光。
他摊开手掌给穗果看:“那个追杀我的人,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来的。”
穗果凑近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在那枚矿金图上停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这东西……”她说,“我小时候见过。”
贺谨疯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穗果伸出手,小心地用指甲蹭了一下矿金图的边缘。
“我爹有一把杀猪刀,刃口就是这个颜色。
他说,那是他当年在云隐山的时候,一个姓颜的木匠给他打的。
那刀用了十几年没卷过刃,其他屠户都很羡慕,也有人想找他买,他不肯卖。
后来,我们搬到狂风镇住,去年我爹把这把刀送给了驿站的车马行掌柜周叔,换了一辆板车。”
贺谨疯的后背一阵发凉。
颜墨。
王大柱那把杀猪刀是用矿金打出来的。
从战场上发现的那块矿石,除了铸成了那枚矿金图,还剩下一点边角料,够打一把杀猪刀。
而颜墨把这把刀送给了一个交情不错的朋友,王大柱。
穗果继续说:“周叔特别高兴,说那刀好得不得了,切肉一刀下去不带顿的。他后来还让人照着那把刀的刃口打了几把,但材质不一样,用个半年就卷了。”
“你爹现在在哪儿?”贺谨疯问。
“在家里啊,狂风镇。我爹不想我长大了也跟他一样杀猪,就开了间干果铺子,生意还不错。”
贺谨疯把那枚矿金图收回腰侧的袋子里。
他想起武龄那双杀红的眼睛,想起许家村的尸横遍野,这一切都是这块矿金图带来的。
现在,武龄已经追上来了。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狂风镇远吗?”他问。
“不远,”穗果朝东边指了指,“走半个时辰就到。”
贺谨疯看着她伸过去的那只手。
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声音有点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说不定我是个恶人。”
穗果看着他,晨光落进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解释不了的茫然,“就是觉得……我好像认识你。”
贺谨疯低下头。
他怕自己再看她一眼,就会把那句“我当过你爹”说出来。
“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贺谨疯还没开口,穗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车马行的周掌柜就在狂风镇开的驿站,专跑京城那条线。
你要想马上回京城,最快的就是走他那条线。
我让周叔给你一匹最快的马。”
贺谨疯蹲在那儿,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十八岁姑娘的手,指节分明,虎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又酸又暖。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翻涌着一句话:当年那个从土里钻出来的小泥猴,长大了。
他加快了一步跟了上去。
晨风里,穗果的单辫在光下一甩一甩的,像一只不太安分的小尾巴。
而她走在前面,明明在带路,却总忍不住回头看他。
她想不通为什么。
奇怪。
这人她从没见过。
这辈子也没去过许家村和这儿以外的地方。
最远就是去县城卖干果。
京城来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为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暖。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很快把脸转回去,单辫甩了一下,嘴角止不住地翘,亮晶晶的眼睛一弯。
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高兴劲儿。
就像遇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