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金人守洞( ...
-
◆
那东西硬邦邦的,横在地面上。
贺谨疯的脚尖磕上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收不住势,往前一扑,脸朝下砸进了花瓣堆里。
烂泥糊了他一嘴,那股甜腥味儿直接灌进了喉咙里,呛得他咳了两声,撑着手肘想爬起来。
左手按下去的时候,触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树枝,是骨头。
弧度太流畅了,太像人身上长着的那个弧度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可他趴在那儿,满嘴烂花瓣,膝盖还磕在什么硬东西上,他没有退路。
他只能继续摸。
然后是两根并列的,细长的,微微弯曲的东西——胫骨。
再往上摸,是膝盖,是股骨,是骨盆。
这是一具完整的、从腰以下还存在着的下半身。
贺谨疯的手停在那骨盆的边缘,手指攥紧了几分。
他终于明白了,石缝里那具只剩下上半身的尸体,和这具只剩了下半身的白骨,原本是同一个人的。
有人将一具完整的尸体从腰间撕裂,一半塞进了洞口,另一半丢在了这片桃花林里。
就在这时,脑子里轰的一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深沉的夜色,同样的桃花林,同样的花瓣铺满地面。
谢正毅在那片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跑着,脚下被一样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脸朝下摔进花瓣堆里,啃了一嘴甜腥的烂泥。
他撑着手爬起来,气还没喘匀,左手胡乱一划拉,摸到了一截硬邦邦的东西,是骨头。
露着骨头的小腿,皮肉已经烂光了。
谢正毅当时尖叫了一声,那声尖叫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爬出去老远,撞上一棵树才停下来,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大口大口地喘。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截腿骨的来处,但他在那之后的天亮时分,一路摸下山,摸到了衙门口。
贺谨疯想起来了,白砚仙说过的那段话——
一个叫谢正毅的盲人从云隐山出来后,疯疯癫癫地跑到衙门报官,说自己看到了一些东西。说自己在山里遇到了怪事,说看到了死人。
现在贺谨疯明白了,谢正毅那天在桃林里摸到的那截,就是这具白骨的下半截。
他确实看到了死人,用指尖看到的。
可衙门的人来查了吗?
恐怕连山都没进,不然这半截尸骨不会还在这里。
衙门的人只在山脚下转了一圈,回去就在案卷上写了“无所获”三个字,把这位盲人的话当成了疯话。
一个瞎子说的话,谁会当真呢?
画面消散了。
贺谨疯蹲在那半截白骨前面,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正要把手收回来,脑仁里忽然一阵抽搐。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捏碎了一把冰渣子,又冷又疼。
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那一片混沌的黑暗猛地裂开了一条缝。
白光从缝里涌出来,灌满了他的视野。
然后,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外拽,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耳边是尖锐的风声,像从万丈高崖上往下坠。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指缝间穿过的全是空气,什么都抓不住。
天旋地转。
又是那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感觉。
后背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贺谨疯睁开眼。
凉亭,破瓦,石凳。
一切都在。
但那盏灯笼已经灭了,亭子里暗得像一截被人忘了点亮的旧烛台。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后背撞在亭柱上,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缓过那阵眩晕。
转过头。
亭子空荡荡的。
石凳上没有人。
亭边也没有人。
那道总是白衣飘飘的身影不见了。
贺谨疯的视线在亭子里扫了一圈。
每一寸空地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就是没有白砚仙。
他撑着柱子站起来,腿还软着,膝盖打了一下颤,又稳住了。
“白砚仙?”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荡开,撞上远处的崖壁,弹回来,又荡出去。
没有应答。
只有风从破瓦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凉飕飕的,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白砚仙!”
他喊得更大声了,嗓子都劈了。
“你在哪里?快回话!”
他扶着亭柱站了一会儿,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个想法不受控制地冒上来,像一根从水底翻上来的烂木头,戳在他的心口上。
灰飞烟灭了?
贺谨疯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那狗皇帝,莫不是真的魂飞魄散了?
如果真是灰飞烟灭了,那他该高兴。
他贺谨疯来这里干什么来了?
不就是来确认狗皇帝死没死透的吗?
现在好了,死透了,彻底透了,连魂魄都没了,他这一趟干净利落,连补刀都不用补。
可他为什么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贺谨疯把手从柱子上收回来,攥了攥拳头,指尖又冷又僵。
白砚仙说丹房那晚,他要祭的人不是他,是宋秉忠。
是宋秉忠那个王八蛋。
可毒是他下的,药是他亲手递过去的。
白砚仙仰头喝下去的时候那句“不错,就是这个味道”还在他耳朵里响着。
欺君之罪。
弑君之罪。
哪一条都够他贺谨疯死上十回。
可他当时不知道啊!
他以为那狗皇帝真的要拆他炼丹。
他不想死,他才二十九,他还没活够。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如果白砚仙真的灰飞烟灭了,那他贺谨疯就是金雀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弑君成功的臣子。
史书上会怎么写?
“奸臣贺谨疯,毒杀皇帝于丹房”?
他爹贺闻景在九泉之下要是知道了,怕不是气得棺材板都得掀开。
但他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比上一个更让他心慌。
万一不是灰飞烟灭呢?
万一那狗皇帝魂归了位呢?
他本来就没死透,身体还在皇宫里躺着,那颗心还在跳。
现在魂魄回去了,睁眼了,坐起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下旨“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贺谨疯毒杀君上一案”。
贺谨疯打了个哆嗦,他这趟出来告的是“寻找李无恙救陛下”的假,满打满算才几天?
现在回去,等着他的就是天牢。
可要是不回去……
他站在凉亭里,环顾四周空荡荡的石凳和灭了的灯笼。
这荒山野岭的,他连白砚仙的影子都找不着了,他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等下一阵风把他也吹走吗?
他咬着牙,转过身,踩着碎石朝拴在亭外的那匹老马走去。
风在他背后追着灌,他走得很快,快得膝盖还没完全缓过来就打了几次软颤,可他没停。
他想得很清楚,不管是灰飞烟灭还是魂归原位,他总得回去看一眼。
回去确认,确认那个狗皇帝到底死了没有。
对,就是这样,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就是为了确认。
他贺谨疯做事要有始有终,下药下了半截,总得把后半截收回来。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手指攥紧缰绳。
老马被他拽得打了个响鼻,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像在说“你又发什么疯”。
贺谨疯没理它,夹了一下马腹,老马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夜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碎石路上。
他骑着马走了很远。
那座凉亭早就看不到了,可他胸腔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还在,像被人挖走了一团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剩下的全是寒风灌进来。
他不知道那是着急、是心慌、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敢细想的东西。
他只知道他得回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越往下走,山风越凉,他的脑子反而一点点冷静下来了。
冷静下来之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谢正毅,那个盲人。他从桃花林里摸到那半截白骨之后,一路摸下山,跑到了衙门报官。
他报的是哪座衙门?
他跑的是哪条路?
那半截白骨是谁?
和矿金图有没有关系?
和白砚仙的魂魄消散有没有关系?
贺谨疯在老马上坐直了身子。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勒住马头。
老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
前面是一条岔路口。
左边那条路宽一些,路面平一些,是通往京城的方向。
贺谨疯来的时候从那条路走过,认得路面上那些被马蹄碾出的深辙。
右边那条路窄一些,两边的草长得几乎要漫到路中间来,像是很少有人走,但草茎上还留着一些被什么东西踩倒的痕迹,断口新鲜。
贺谨疯盯着右边那条路看了三息。
然后他拨转马头,朝右边那条路走了过去。
风从窄路里灌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气和野草被踩烂了的涩味。
很沉的夜色,同样的路,比现在还要窄,两边的草几乎要挤到一起,中间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泥道。
曾经,谢正毅在那条路上拼了命地跑着,脚上的草鞋几乎快散了。
他跑得跌跌撞撞,两只手往前探着,像一只从人类笼子里逃出来的盲兽,眼眶里全是的血丝,嘴张着,肺里灌满了又冷又湿的风。
他一路跑,一路摔,膝盖磕破了,掌心磨烂了,但他没停。
天快亮的时候,他摸到了县城的城墙根,摸到了衙门口那面大鼓。
他抬起拳头就往上砸,砸得鼓面咚咚咚地响,响得整条街的人都从梦里惊醒了。
衙门里的人骂骂咧咧地出来赶人。
他死死攥着门框不松手,嘶哑着嗓子说:“山里……山里死人……我摸到了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