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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金人守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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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谨疯在谢正毅的身体里,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睁眼瞎”。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黑,浓得化不开,像被人拿墨汁泼了一脸,又用布蒙了个严实。
双手往前探,摸到的全是空气,连根毛都没有。
原主的生平画面迟迟没在脑子里浮现,耳朵倒先替他上岗了。
这具身体的眼睛虽然废了,耳朵却好使得跟装了风箱似的,好像天生比别人多长了三只,连远处河里鱼翻个水花都听得一清二楚。
贺谨疯站在那儿,耳朵自动开工了。
身侧有河水声,哗哗的,不急不缓。
他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脚下石子硌着脚底板,疼得他龇了龇牙,但那感觉清晰得过分。
圆的石子是被水泡过的,滑溜溜的。
尖的是刚裂开的,棱角扎人,每一步都像在踩钉子。
他越走越稳,脚下触感、耳边声响、空气流动,全给他画了一幅看不见的地图。
他沿着河走了不知多远,没法估算距离,眼前黑漆漆的,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渐渐地,风变了。
不是方向,是味道。
风里混进了一丝烟火气,还有一股……饭香!
贺谨疯的肚子“咕噜噜噜噜”叫了一声,响亮得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敲锣。
他拍了拍肚皮,脸上一热,心说这身子是饿疯了吧,几天没吃饭了?
他扶着凹凸不平的山壁往前走,越走越觉得空间宽敞了。
脚下的石头从粗糙变成了平整。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种声音。
有村民的说话声,有脚步声。
有斧头劈进木头里的“咚”声。
有钉子敲进木头的“叮叮”声。
还有麻绳绷紧时的“咯吱咯吱”声,像一头牛在使劲。
他甚至能听出绳子上打了几个结。
他吸了吸鼻子,饭香、肉香、炊烟、松木、樟木、野草、泥土……
远处河水的湿气、山风带来的松柏味,全往他鼻子里钻。
他的脑子自动拼出了一幅画: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村民们就窝在这儿过日子。
山上松木林立,野草丛生,空气清新得像被水洗过。
鸡在院子里刨土,狗在巷口打盹,孩子在泥地上乱跑,树下蹲着一个人在搓麻绳。
他越想越清晰,像是住进了谢正毅的脑子里,借着他的每根神经末梢在看世界。
正沉浸在这张地图里,身前忽然涌来一团压迫感,像一堵墙朝他倒下来。
贺谨疯的汗毛都竖了,下意识退了一步。
一个大嗓门在他头顶炸开:“又有个人进来了!”
那声音大得像有人拿了铁皮喇叭贴着他耳朵喊,震得他耳膜嗡嗡响,差点当场跪下。
他还没来得及捂耳朵,四面八方的风都朝他涌过来。
不,不是风。
是人在走动带起的气流。
一个、两个、三个……
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把他围成了一个圈。
压迫感沉甸甸的,十几堵人墙同时朝他倾斜。
他站在中间,像只被围住的兔子。
贺谨疯的脊背一阵发凉,腿也开始软了,脑子里闪过许家村屠村的画面,村民一拥而上那阵仗,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做好了被盘问、被赶走、甚至被关起来的准备。
可头顶的声音又炸开了:“又来一个啊!”
“第三个了呢!”
“可惜沈坤明昨晚走了,不然他肯定高兴坏了。”
“没错,没错!”
“棺材都备好了,今天就把他葬了吧。”
声音此起彼伏,热切得像一群大妈围上来摸狗脑袋,兴奋得恨不得给他挂个红绸带。
贺谨疯愣了。
他没想到谢正毅这个盲人进村时,村里还来过别的外乡人,这点谢正毅上衙门时一个字都没提。
一激动,肚子又叫了,咕噜噜噜噜,比刚才还响,跟打雷似的。
头顶传来一声笑,脆生生的,像一把铜钱撒在瓷盘上:“你饿了吧?快来吃点,我们刚煮好饭。”
贺谨疯脸一热,嘴上想客气两句,头已经诚实地点了好几下,点得像鸡啄米。
他跟着那声音走,一边走一边记路。
左拐走了几步,右转过了几棵树,经过一棵散发怪香气味浓郁的樟木树,又拐了个弯。
他心想,这盲人的眼睛虽然瞎了,但脑子里的地图却活灵活现,简直比明眼人还灵。
走着走着,画面往他脑子里涌进来。
谢正毅,十五岁,上山砍柴。
半山腰看见两个山匪劫持妇孺。
少年人胸口的血一热,丢下干柴就冲了上去。
他以为山匪只有两个,没想到草丛里又跳出五个。
五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拎着刀围住了他。
他腿在抖,嘴却没软,冲着那群山匪骂:“你们有胳膊有腿的,欺负两个妇孺算什么本事!”
带头的那人呸了一口:“他奶奶的,守了几天就等这条大鱼,关你屁事!”
刀尖划过来,谢正毅躲了一下,没躲开。
白光一闪,血糊了他一脸。
倒下去的时候,他最后一个画面是天,蓝得刺眼,被血染成一片猩红。
然后天就黑了,再也没亮过。
他用了大半年才学会“看不见”。
用了二十年靠耳朵和手活着,走路从来不被绊倒,听声辨位比明眼人还准。
画面散了。
贺谨疯已经在桌边站定。
他伸手摸了摸,桌子又大又高,台面到他胸口,桌腿粗得像树桩。
他转身找凳子,手往旁边一扫,碰翻了个箩筐,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密密麻麻的。
他蹲下去捡,手指触到地上的东西时,顿了一下。
椭圆形,硬壳,背面有裂口,复眼突出,胸部背面十字形裂开,裂口向内卷曲,脊背旁有两对小翅,腹部钝圆,干硬得像风干的骨头。
是蝉蜕。
满满一箩筐,洒了满地,全是夏天知了脱下的空壳。
他把壳一个一个捡回筐里,摸了半天,没摸到凳子。
他站起来,手又在周围划拉了一圈。
没有。
这村子的人都是站着吃饭的?
“这蝉蜕是给我哥用的,你就在这儿吃饭吧。”
头顶又传来那个好听的声音,像春天的溪水撞在石头上,叮叮咚咚的,就是嗓门大得跟刚才一样,震得他耳膜发颤。
贺谨疯刚想问“你们为啥站着吃”,一个盆被端到了他面前。
盆大得像喂猪的槽,米饭堆得冒尖,上面盖着几块油汪汪的肉,热气腾腾往上冒,香气扑鼻。
他饿疯了,手抓饭就往嘴里塞,一口下去,米饭的甜、肉的咸、油脂的润,全在舌头上炸开了。
他吃得狼吞虎咽,满嘴流油,像个逃荒的灾民。
头顶的声音又响了:“慢点吃,别噎着。我叫覃秋音,你呢?”
贺谨疯含着一嘴饭,含糊道:“谢……谢正毅。”
“怎么来这儿的?迷路了?”
“是。”
“你是第三个来这里的人了。”
贺谨疯的手顿了一下:“有一个是你们刚才说的沈坤明?”
“对,他命苦,病重,昨晚刚走。”
覃秋音叹了口气,说起沈坤明的事。
他一辈子孤孤单单,没娶妻,年轻时和兄长住在一起。
不到十年兄长郁郁而终,嫂子没多久也服药自杀随了去。
沈坤明一个人拉扯两个侄子长大,吃尽了苦头。
两个侄子成年后学了母亲的性子,暴戾得很,对他非打即骂,身上全是新旧叠在一起的疤。
只有一次,两个侄子请他喝酒,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话,那种笑容让他想起兄长。
他喝醉了,迷迷糊糊签了份地契转让协议,第二天酒醒,就被赶出了自己的家。
他去衙门告状,官员收了贿赂,把案卷压了下去。
他求告无门,觉得阳间没公道,便在土地庙买符纸烧给土地爷告状。
恰好那年民间妖术盛行,官府抓妖人抓得紧,侄子们趁机告发他用符纸作妖。
那夜,他窝在桥洞下睡觉,被人抓起来锁进大牢,逼问、动刑,弄得他惨嚎连连。
十几天后放出来,身子已经坏了,走路都打晃。
他带着结案书连夜逃走,逃了两天,到了座山脚下,四周渺无人烟,只有野树幽芳,花香沁人。
他望着满林花海,觉得那花辟邪,坐下歇了歇,没想到再站起来时,发现了一个山洞。
山洞。
贺谨疯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刚想问“山洞在哪儿”,外面忽然有人喊:“秋音,拿些麻绳出来!”
覃秋音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贺谨疯端着那盆饭,竖着耳朵听。
她跟一个男人在说话,那个男人是她哥哥覃冬乐,正在准备把沈坤明的棺材送上山。
两人说了几句麻绳长度的事,覃秋音回来,一边走一边解释:“一会儿我们把沈坤明葬了。”
“怎么葬?”
“石葬。我们这四面高山陡峭,松柏荆棘丛生。
北面最高的山壁上挂着许多木棺,祖祖辈辈都这么葬。
把亲人放进木棺,一个人爬上山顶垂下麻绳。
另一个人在山底用双臂把棺材举起来套进绳索,拉上去后推进山顶的洞穴里。”
贺谨疯脑子里浮现出那画面。
几十丈高的悬崖,一根麻绳垂下来,一口棺材被人举着送上去。
他倒抽一口凉气。
“这次倒不费劲,沈坤明跟我们走得近,由我哥操办,他能背着棺材直接爬到山顶。”
“洞穴都是你们凿的?”
“这山上有不少洞,大大小小的,有些浅,有些深,深的都是我们凿的。
不过这次沈坤明的棺材不大,我们只找了个尺寸刚好的天然洞穴。”
贺谨疯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村子民风朴素,待人亲切,不排外,连个毫无关系的外乡人过世,都郑重地按本村传统办葬礼。
他脱口而出:“我也想去看一看。”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一个盲人说“看一看”,这不是闹笑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