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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困兽同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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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雀十九年,八月。
许家村惨遭屠村,三十余口一夜毙命。
颜墨在屠村之后消失了。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了,官府发了通缉令,但谁也没找到他。
慧心,现在叫李无恙,在宫里得到了消息。
他知道师傅智空手里的金矿图一定到了颜墨手里。但他找不到颜墨。
颜墨藏得太好了,好到连李无恙这种在寺庙里修炼了半辈子,又在宫内待了多年的人都摸不到他的踪迹。
后来,慧心单独见了白砚仙告知了整个事件经过。
又过了几个月,金雀二十年,李无恙终于打听到了一点关于颜墨的线索。
他透过李福全告诉白砚仙:他需要出宫,去确认矿金图是否还在颜墨手上。
白砚仙同意了。
李无恙出宫前一晚,单独见了白砚仙。
第二天他就走了,从此下落不明。
李无恙出宫不见后,太医院报上来的时候说:“李大人云游求药,恐需时日。”
白砚仙听了这句话便点头:“好,让他找。”然后什么都没说。
他不让人查,不让人找,就这么把一桩太医院院使失踪的案子按了下来。
因为不能让赵勋崇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李无恙出宫是为了找矿金图。
一旦赵勋崇知道这东西存在,他一定会抢在所有人之前把它拿到手。
他已经在朝堂上坐得太久了,久到他不满足于做一个丞相。
如果矿金图落到他手里,到那时候,白砚仙连龙椅都不用坐了。
贺谨疯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翻过的那卷卷宗。
薄薄的几页纸,报案记录三行,走访记录空白,调查结论无。
他当时还骂了一句“敷衍”,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敷衍,是刻意。
贺谨疯在脑子里把这些年听到的边关战报、户部军费、兵部奏折全部翻了出来。
金雀常备军约二十万,分散驻守各处,边关能用的兵力不足五万。
北狄十万铁骑皆为精锐骑兵,朔北在北方陈兵十五万。
打不赢。无论怎么打都打不赢。
但矿金图不一样。
它削铁如泥,金雀士兵一人可敌七到八人。
它重量减半,同样负重下可以穿更厚的甲,行军速度快三倍。
它永不生锈,长期驻守不需要频繁更换兵器,后勤压力骤减。
如果矿金图到位,三月之内可以打造五千精兵装备。
五千矿金甲士,可以正面击溃北狄十万骑兵。
五千对十万。一把刀顶二十把。三十万两军费能省出十七万两。
一旦击退北狄之后,金雀士气必然大振,可趁势北伐,收复五州。
白砚仙需要的不是矿,是翻盘的唯一机会。
贺谨疯声音一沉:“赵勋崇必须阻止这东西落在你手上,他拿到矿金图就能拥兵自重。他没拿到图,至少也不能让你拿到。”
“李无恙出宫之后,我怀疑过是不是消息走漏了。”白砚仙说,“现在我知道了,赵勋崇从十三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贺谨疯的后脊背一阵发凉:“武龄,是赵勋崇的人?”
武龄。那个在许家村井边打水的假许大命,在白云寺山路夜奔的杀手,在山神祭上以祭司身份出现的男人。
他追着许平安上了山,追着赵铁骨的线索到了许家村,追着矿金图跑了十几年。
如果是赵勋崇拿到了矿金图,他手里不仅有了无敌精兵,加上他在朝中经营十几年手里掌握的文官系统和武将嫡系,那就不是“拥兵自重”了,是“改朝换代”。
白砚仙看着贺谨疯那张越来越白的脸:“现在知道为什么朕不能死了吧?”
贺谨疯说不出话。
朝堂上那副“沉迷修仙”的样子也全是演的吗。
他靠着那些丹药、屏风和珠帘,把自己藏了十几年,藏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不管事的,快五十岁的,病恹恹的傀儡皇帝。
藏到贺谨疯在丹房里下毒的时候,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好能藏啊。
“现在最紧要的是,在武龄之前找到李无恙。”
贺谨疯问:“你知道李无恙在哪儿?”
白砚仙犹豫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暗流,像漩涡。
他的魂魄坠入云隐山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困在这儿。
时间在云隐山是软的,像水一样流过去,而他在其他人眼里也一样不留痕迹。
他们看不见他。
他也抓不住任何人。
然后贺谨疯出现了。
那个人骑着老马从雨幕里冲过来,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被人丢弃在路边的狗。
但白砚仙看见他的那一瞬,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了上来,灯。
他像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丝光。
那光不大,甚至有点晃,但它在那里,它没有灭,它甚至能照出他。
也许贺谨疯能带他回去。
也许这一切就是命中注定。
白砚仙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贺谨疯脸上。
“我最后得知李无恙的踪迹,是在云隐山。”
贺谨疯一愣:“云隐山?”
白砚仙问:“你相信直觉吗?”
贺谨疯想说“不知道”。
他一个在朝堂上装狠装了五年的人,靠的是线索、证据和折子,有时连这些都靠不住,更何况是直觉这种东西,直觉对他来说太虚了。
但他看着白砚仙的脸,却有一瞬间恍惚。
白砚仙说:“云隐山是起点。山中三怪,黑佛坐寺、鬼柱夜哭、金人守洞。直觉告诉我,一切线索都在里面。”
贺谨疯觉得这话不假。
武龄为了掩盖罪行、夺取矿金图,十几年来追着那条线索一路杀过来,他追到哪儿,哪儿就死人。
死人多了,传说就多了。
传说多了,怪谈就诞生了。
黑佛坐寺是许平安的死。
鬼柱夜哭是许家村的屠村。
他十几年来间接制造了云隐山两大怪谈。
那剩下的“金人守洞”呢?
难道真的和李无恙有关?
贺谨疯好奇:“‘金人守洞’又是怎么回事?”
白砚仙回忆说:“一年前,有个迷路的樵夫,在云隐山看见一个洞口前站着金人。金光闪闪,他吓得跑回了家,跟村里人说了这件事。等有人跟他回去找,那条路已经不见了。”
贺谨疯的眉头拧了起来,听白砚仙继续说。
“后来,又有几个外乡人在云隐山迷路,也看见了金人。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守着洞口一动不动,没有人敢走近。
许家村灭村之后,‘鬼柱夜哭’的传闻越来越邪乎。
那些看到金人的人不敢靠近,跑回来之后把事情传了出去,越传越离谱。
最后成了云隐山第三个怪谈,金人守洞。”
白砚仙顿了顿。
“直到一个叫谢正毅的盲人从云隐山出来后,疯疯癫癫地跑到衙门报官,说自己看到了一些东西。”
贺谨疯心里一紧:“看到了什么?”
“说自己在山里遇到了怪事,说看到了死人。
“死人?”
“衙门没当回事,毕竟对方是个眼盲了二十年的人,他口中说出的事连长了双眼眼清目明的人见了都不敢相信,何况出自一个盲人之口?”
贺谨疯顿了顿:“你觉得那个盲人不是疯子?”
“他是个盲人,但他的其他感官比常人灵敏。也许他‘看见’的,比那些明眼人更多。”
贺谨疯赞同,一个盲人胡说八道,他到底图什么呢?
贺谨疯想了一会儿:“那就回到一年前,去看看那个金人守洞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砚仙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得像玉,手指修长,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但贺谨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白砚仙的手,比初次见到的时候薄了。
淡得就像那种“你在水里捞月亮,一伸手月亮就碎了”的淡。
烛火的光能从他的手背透到掌心,双手看起来就像一缕烟。
贺谨疯的嗓子忽然发紧:“你……”
白砚仙的眼眸沉了沉,轻声:“在许家村被杀后,我的魂魄受了损伤。那个‘锚’断了。你那次魂穿失控,时辰变得不再可控,你连续穿越了多人……都是因为这个。我的掌控力在减弱。”
贺谨疯想起他们在许家村。
白砚仙被村民杀了之后魂魄散过一次,直接弹回了凉亭。
那时候他没在意。
现在他才意识到,那次不是“幸运”,是“侥幸”。
白砚仙的魂魄就像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琴弦,每弹一次就细一分。
他低头看了看白砚仙,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现在连他都能感觉到,白砚仙的时间不够了。
“这次我助你魂穿,但只能你一个人去。两个人一起,我保证不了我们还能回来。”
贺谨疯看着他。
“而且,”白砚仙顿了顿,“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贺谨疯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
最后一次、回不来、掌控力在减弱。
魂魄在消散,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危险。
“我去。”
白砚仙猛地抬眼看他。
贺谨疯说:“你在外面守着我的身体。身体在,魂就能找回来。”
白砚仙看着他,眼神多了一丝复杂。
贺谨疯还没来得及反应,白砚仙已经扑过来搂住了他。
白的,凉的,薄得像一片纸,但搂住他的时候那股力道实实在在的,像一个人溺水之后抓到了唯一一块浮木。
白砚仙的两只胳膊从贺谨疯的腰侧穿过,收紧,胸膛贴着胸膛,凉意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贺谨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然后又是一拍。
然后是三四五六七八拍,全都乱了套。
心跳隔着衣料撞过来。
咚、咚、咚、咚……
快得像要把胸膛撞碎。
两个心跳叠在了一起。
白砚仙的呼吸贴着他的耳廓,凉丝丝的,像雪落在皮肤上。
贺谨疯的脸瞬间红温了。
然后眼前一黑。
他感到自己在往黑暗里沉,沉得很慢……
他看不见白砚仙却能感觉到他还在抱着自己。
被对方深拥的胸膛像燃着了一把烈火。
暖的,软的,炽热又那么温柔。
黑暗里,只有那一团暖意。
……
不知多久后,他听见了鸟叫声。
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在树上开茶话会的闲人,吵得他脑仁疼。
他想抬手揉眼睛,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了光。
但不是“看见”,是“感觉到”。
模糊的,灰蒙蒙的,像隔着粗糙玻璃看外面的世界,能感受到光线的明暗,但什么都看不清楚。
人影、树影、天空、地面……全是一团一团模糊的色块。
贺谨疯愣了好几息。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视线没有变清晰。
那些模糊的色块还在,浓的、淡的、深的、浅的,一团被搅浑了的颜料。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眼睛,睁着的。
但什么都看不见。
他爬起来,脚踩在地上,感觉到石子硌着脚底板。
他摸索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他这次,魂穿成了那个盲人,谢正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