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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风声鹤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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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雀十七年,贺谨疯查盐政,提前三个月递了折子。
宋秉忠比他早两个月知道了行踪。
等贺谨疯带着人走到盐运司门口时,迎接他的是干干净净的账目,整整齐齐的货单。
他翻了三天的账,每一笔都对得上,连一两银子的差错都没有。
夜里,他坐在驿站房间,把三天的账目又过了一遍,然后吹了灯。
黑暗中,他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不查了。回京。”
同年有人问他查得如何。
他说:“没问题。”
三个字,说的就像真的干干净净。
金雀十八年,一次户部与都察院的联席议事上,已是户部侍郎的宋秉忠当着众人的面笑着说:“贺御史办案犀利,连户部的陈年旧账都敢翻,真是后生可畏。”
语气像是在夸奖,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贺谨疯喜欢翻旧账,旧账翻出来会咬到谁,他宋秉忠不知道,但诸位最好小心点。
贺谨疯坐在对面,手里的茶杯没有端起来。
他看着宋秉忠那张笑盈盈的脸,想起父亲临走前说的那四个字:权力有用。
他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宋大人过奖了。”
朝堂上没有输赢,但贺谨疯知道,宋秉忠已经把他划进了“必须除掉”的名单。
金雀十八年冬,军粮案之后,贺谨疯的锋芒更盛。
宋秉忠开始暗中加大对贺谨疯的监视力度。
一天夜里,贺谨疯回到府中,发现书房门锁被撬了。
桌上少了三封信,不是重要的信,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家书和旧友往来。
贺谨疯站在书房里,看着空了一半的桌面,没有喊人,没有声张。
他知道宋秉忠在告诉他,我能进你的书房一次,就能进第二次。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给任何人写过私信。
老家来的信他照收,但只看不回。
旧友托人捎来的问候他照接,但从不落笔。
贺谨疯把剩下的信全部烧了,用一根烧火棍,把自己和十几年的旧交情一笔勾销。
他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他而卷进这场浑水里。
那晚的十几封信,十几个人,十几条路,一夜之间全断了后,他在朝中再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灯笼吹得左摇右晃,火光迷离。
贺谨疯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影子,站着。
那些画面在贺谨疯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呼吸发紧。
白砚仙的目光落在贺谨疯脸上,清凌凌的。
他知道宋秉忠想要的不仅是扳倒贺谨疯。
他想要的是贺谨疯那把椅子。
监察御史的位置意味着可以查任何人。
而他经手的东西太多、太脏,脏到他必须拥有“自保”的权力才能安心。
所以他对贺谨疯的攻击从来不是一次性的。
是温水煮蛙,是软刀子磨骨。
是一点一点让贺谨疯身上的污点越来越多,名声越来越差,朝中支持越来越少。
等到贺谨疯被磨到只剩一口气,他再轻轻一推,那把椅子就是他的。
可宋秉忠失算的是,贺谨疯是白砚仙的人,白砚仙的刀。
动他的人,都得死。
凉亭的灯笼不再晃了,火光凝成一团橘色的暖晕。
白砚仙看着贺谨疯,双眼清凌凌的:“你这次来云隐山,找的是李无恙?”
贺谨疯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差点被你吓死”切换成忠臣。
“臣来找李无恙,救陛下的命。”
白砚仙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极轻,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纹。
“这话从凶手嘴里说出来,倒跟真的一样。”
贺谨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翻得那叫一个用力。
他确实没说谎。
他这次出京,对所有人说的都是这个名头。
监察御史贺谨疯,奉皇命入云隐山,寻访失踪太医院院使李无恙,以求“救活”病重的陛下。
合情合理,天衣无缝,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白砚仙显然信个鬼。
他歪了歪头,目光像一根软尺,从贺谨疯脸上不紧不慢地扫过去,一寸一寸地量。
“你是来看看朕死没死,是吧?”
唔。
贺谨疯的小心脏瞬间像被一支袖箭精准地射中了,还被人拿箭头插了又插。
这个狗皇帝,不是昏君,他一点都不傻!
贺谨疯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白砚仙微眯起眼睛盯了他一眼:“心虚了?”
贺谨疯实在经不住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一盯,跳过这个话题。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若无其事地换了个方向坐下,嬉皮笑脸道:“李无恙一年前见过陛下之后就行踪不明。他去哪儿了?真给陛下找长生药去了?”
白砚仙没有回答,抬眸看了贺谨疯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贺谨疯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整座山的分量,沉甸甸的。
“我要你带我回去。”白砚仙的每个字都像秤砣,“这个关头我不能死。国之将溃。”
贺谨疯的嬉皮笑脸在那一瞬间收了。
国之将溃。
这四个字从当朝皇帝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贺谨疯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这十三年来的战报。
想起边关告急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
想起户部拨出去的军粮永远在路上“损耗”。
想起那些被克扣的饷银,被延误的援兵,被权贵们当做升官筹码的军功。
金雀的北边,朔北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白砚仙的目光越过贺谨疯的肩头,落在亭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里。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侧脸的轮廓明灭阴沉。
十三年前,北风卷着黄沙灌进金雀关隘的时候,没有人想到那场仗会打那么久。
朔北的铁骑从草原深处涌出来。
他们不攻城,不劫掠,他们要的是地。
金雀以北的五个州,一夜之间换了旗帜。
朔北和北狄,名义上是两个部族,实为同根同源。
北狄是朔北留在草原上的旁支,明面上各自为政,暗地里同穿一条裤子。
北狄在前头冲杀抢粮,消耗金雀的兵力。
朔北的主力在北方养精蓄锐,像一头蹲在暗处的狼,等着金雀被拖垮,被耗干,被磨到最后一滴血都流干了,再一口咬下来。
十三年来,金雀与北狄鏖战不断。
边关的烽火台一年要烧上百回。
烧到百姓看见烟都麻了懒得跑了。
反正来了又退,退了又来,像潮水,像蝗虫,像一场永远做不完的噩梦。
常备军二十万,听着不少,但分驻在六州六关,真正能拉到北线用的,不足五万。
北狄那边是十万铁骑,朔北在北方还压着十五万。
兵力是明的,更暗的是另一个数,国力。
国库虽不是空的,但和纸糊的差不了多少。
赵勋崇把持朝政十几年,白砚仙批个折子都要先问问他“赵大人什么意见”。
他知道,这些年从国库里漏出去的钱粮,够再养一支北狄铁骑了。
十三年前,朔北南下,金雀兵力损失惨重。
那一战,死了很多人。
许大命就是那时候投身军营的。
他和赵铁骨、颜墨、智空在军中结识。
四个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一日,许大命在边境巡逻时,在一处边境山谷发现了裸露的矿脉。
矿石呈暗金色,质地坚硬得离谱。
他用随身佩刀砍下去,刀断了,矿石上连白印都没留下。
他敲了一小块带回营地。
颜墨天生手巧,拿了那块矿石琢磨了三天,发现这玩意儿经特殊锻法能铸成兵器。
削铁如泥,永不生锈,重量只有普通铁的一半。
颜墨当时就意识到,这种东西若被朔北知道,金雀将再无翻身之日。
他连夜找到许大命、赵铁骨和智空,四个人在营帐里商量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矿脉的位置。
颜墨用自己最拿手的工艺,把矿脉方位、矿质特性、锻法秘要全部刻在一块打成薄片的矿石上,做成了一枚谁也看不懂、也毁不掉的矿金图。
图成后不久,朔北发动大规模进攻,许大命在掩护部队撤退时战死。
那场战役,赵铁骨、颜墨、智空身负重伤,侥幸生还。
后来,赵铁骨带着许大命的尸骨和那枚矿金图,一路南行,来到许家村。
他在等时机,等一个能把矿金图交到朝廷手上的人。
金雀十九年,许大命的儿子许平安病入膏肓。
他已经咳了十几年,肺痨把他耗成了一根枯枝。
他带着矿金图来到白云寺,临死前把它交给了智空。
智空拿到矿金图的时候,朝廷已经烂透了。
赵勋崇把持朝政,宫中内斗不断。
皇帝白砚仙被架在龙椅上,批个折子都得先问问赵勋崇“赵大人怎么看”。
智空不敢让慧心直接带着矿金图进宫。
他不确定宫里的太监总管李福全是敌是友。
他只能先把矿金图带在自己身边,前往许家村和颜墨碰头。
另一边,他让慧心还俗,化名李无恙,通过李福全的关系进了宫内太医院。
他让慧心等。
等一个能把矿金图从自己手里接过去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