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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暗流涌动 ...

  •   ◆

      夜,深得看不见底。

      云隐山的山峦连成一片,黑云遮住了天。

      贺谨疯和白砚仙四目相视。

      狗皇帝看他的眼神像看狗一样。

      白砚仙的眼神变了,眼神沉了下去,眼底像结了冰,冰面薄得很,底下是翻涌的冷潮。

      他微微眯起眼,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好大的狗胆,竟敢谋害朕。”

      朕?

      这个字从白砚仙嘴里吐出来的一瞬间,贺谨疯的心颤了一下。

      可此刻白砚仙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贺谨疯:“你还没死。”接着在心里小声补了一句:不过也快了。

      白砚仙看着他,那眼神薄冷得不像话。他微微歪了歪头,泪痣在灯笼的光下闪了一下。

      贺谨疯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冒得他自己都措手不及:

      这狗皇帝眯起眼睛的样子,怎么这么好看?

      那双薄情的眼睛微微上挑,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得像是用墨线画出来的,连嘴唇抿紧的弧度都刚好,刚好到他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贺谨疯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有病吧?现在是看脸的时候?你刚才还在想怎么弄死他。

      白砚仙开口:“怎么,你还想再让我死一次?”

      贺谨疯的心跳漏了一拍。

      心思被看穿了。

      他的脑子里像被人掀了盖子,所有的小九九翻在外面晒月亮。

      反正横竖都是死。

      既然身份都曝了,那就只能让这个狗皇帝再死一次。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贺谨疯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白砚仙现在就是个鬼魂,没有实体,碰不到他。

      他杀不死白砚仙,但白砚仙也杀不死他。

      两头困兽,谁也别想撕咬谁。

      贺谨疯后退了一步:“我们现在谁也占不了便宜。”

      白砚仙垂下了眼。

      贺谨疯愣了一瞬。

      他以为白砚仙会扑过来,掐他的脖子,至少也要那种能冻死人的眼神把他钉在原地。

      但白砚仙什么都没做,只是低下了头,睫毛覆下来,遮住了那双薄情的眼睛。

      然后,贺谨疯看见了,白砚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你埋怨朕。”

      贺谨疯嗓子哪口气差点没一下子顶上来了。

      他往旁边又退了半步:“你要杀我,我还谢谢你一家?”

      白砚仙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像在看一只炸了毛的猫,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被朕赐死的,哪个不是跪下来喊着'谢主荣恩'?”

      贺谨疯心里那串话已经翻涌起来了。

      谢你奶奶个腿,谢你全家,谢你祖宗十八代。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在心里嗷嗷哭。

      这次真的死定了。

      回去不仅要被抄家,还要砍头,说不定死后还要扒皮挂在城墙上示众,名节全毁,遗臭万年。

      到时候翠缕怎么办?她一个丫鬟,没了主子怎么活?

      他那些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还没来得及花完。

      他现在想想,当初那场活人献祭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被拆了炼丹至少是一锤子买卖,疼完了就完了。

      回去被清算那可是钝刀子割肉,一刀接着一刀。

      一套流程走下来,他死都死不利索。

      贺谨疯耷拉着眼皮,认命似的站着。

      白砚仙声音很平:“朕当时叫去丹房的不是你。”

      “哎?”贺谨疯猛地抬眼。

      “是宋秉忠。”

      贺谨疯愣了一瞬。

      白砚仙嘴角弯了一下,笑他,又补了一刀:“你被人耍了,你人缘真差。”

      贺谨疯想起了户部侍郎宋秉忠。

      他们曾同窗数载,同榜登科,后又同在户部任职。

      宋秉忠的父亲宋巍涛,在地方上做了二十年知府。他最大的本事不是理政,是替人善后。

      赵勋崇在工部时负责河工、漕运、营建,经手的银子动辄几十万两。总有一些账平不了,一些人封不住口。

      宋巍涛的辖区,恰好是赵勋崇最常用的一条“处理线”,他曾经替赵勋崇处理过三起“意外”。

      一个知道太多的河工头目“失足落水”。

      一个想告状的账房“畏罪自尽”。

      一个进京告状的民妇在半路“遭遇山匪”。

      每一桩都做得干净,查不出任何破绽。

      每一桩都成了宋巍涛递给赵勋崇的投名状。

      宋巍涛替赵勋崇处理过几桩人命案子后,赵勋崇给了他一个承诺:“你儿子入仕后,我照看。”

      宋巍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给儿子铺路上,一开始走的是正统路子,请最好的先生,走最贵的关系,花最多的银子买同年关系。

      但当年宋秉忠殿试只考了三甲,排名靠后,分进户部做从七品主事。

      宋巍涛急了。他明白走正路走不通了,开始让宋秉忠用最上不了台面的方式——跪舔。

      入户部的第一天,宋秉忠就开始做三件事。

      主动帮赵系的员外郎“处理”账目,把一些见不得光的支出用“损耗”“折耗”等名目合法化,做成滴水不漏的账面。

      在赵系官员遇到麻烦时主动“背锅”,有一笔账对不上,他主动说是自己誊抄时漏了,替赵系的人扛了一次处分。

      把户部内部的动向,谁在查什么账、谁在留意哪笔款,定期通过赵系的那个员外郎递到赵勋崇案头。

      赵勋崇一开始没正眼看他。

      在他眼里,宋秉忠就是一条摇尾巴摇得特别勤快的狗。

      但半年后,赵勋崇发现这条狗“有用”,他不光听话,还懂账、会改账、敢背锅。

      赵勋崇开始通过那个员外郎给宋秉忠递话,让他“留意”某些特定的账目,实际上是让他提前动手脚,把痕迹抹掉。

      宋秉忠做得很小心,从不留把柄。

      金雀十四年,贺谨疯入户部两年,当了两年的边缘杂役,才刚刚能接触账目、学习流程,对整个户部的暗流一无所知。

      赵勋崇在工部那批旧账快要被人翻出来了,不是户部的账,是工部的旧账牵扯到户部的拨款记录。户部库房里还存着原始单据。

      赵勋崇在一次私下场合说了一句:“户部那些陈年旧账,留着就是祸害。”

      宋秉忠听进去了。

      他摸清了库房值夜规律,记下了锁匙存放位置。

      第三天夜里,他混进库房,亲手点燃了那堆账册。

      他烧的不只是工部相关的旧档,还包括他自己经手过的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底稿。

      火起之后,库房烧了大半。

      贺谨疯从睡梦中被烟味呛醒,冲出来救火时,火势已经烧到了屋顶。

      那批旧账、新账、原始单据,全部化为灰烬。

      贺谨疯蹲在废墟前,脸色煞白,手里的水桶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不知道自己经手的那几本新账在不在里面。

      后来才知道,那把火烧的是“旧账”,但新账因为放在同一间库房,也没能幸免。

      三天后,宋秉忠把一份“整理后”的账目,实际上是把所有他要掩盖的痕迹全部抹掉之后的重抄本,通过户部赵系的人递到了赵勋崇面前。

      赵勋崇看完后问了一句:“这把火,是谁放的?”

      赵系那个员外郎说是宋秉忠。

      赵勋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让他来见我。”

      宋秉忠跪在赵勋崇面前,额头抵着地面。

      赵勋崇低头看着他,像看一条刚学会了叼东西的狗:“你胆子不小。”

      宋秉忠没有抬头:“臣只是替大人分忧。”

      赵勋崇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赞许:“好狗。”

      此后宋秉忠被赵勋崇正式收编。

      赵勋崇开始在各个环节给他铺路。

      宋秉忠从此平步青云,从主事到员外郎只用了一年,从员外郎到郎中又用了一年,直到后来坐上了户部侍郎的位置。

      贺谨疯入户部的第一年,对宋秉忠的印象是“一个办事很利索的人”。

      第二年,贺谨疯开始碰那些“查不清”的账,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后来他终于意识到,户部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查不清”的账串在一起。

      那条线的末端,是宋秉忠。

      宋秉忠在户部大火后就盯上了贺谨疯,原因很简单。

      贺谨疯是出了名的“硬骨头”,父亲贺闻景因弹劾赵勋崇被贬、郁郁而终的事,户部上下都有耳闻。

      宋秉忠不确定贺谨疯知不知道那把火的真相,但他知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金雀十四年,贺谨疯开始着手清理“失火”之后的账目新编。

      他发现一笔款项的流向对不上,账面上写“拨河东道修渠”,但河东道的回函里说从未收到这笔银子。

      他顺着线索往上查,查到一半被户部侍郎拦住了:“这笔账是宋大人经手的,已经结过了。”

      贺谨疯不服,去翻原始凭证,发现所有凭证都被替换成了“意外受潮”的模糊副本。

      他站在档案架前,指腹摩挲着那份糊成一团的纸,知道自己被人动了手脚。

      宋秉忠后来在一次户部内部议事时笑着说:“贺主事年轻,做事认真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

      语气温和,笑意盈盈,像在劝一个后辈不要钻牛角尖。

      同年,贺谨疯收到一封从老家来的信。

      母亲说,县里来了几个人,问了很多关于贺家的事,还打听贺谨疯在京城的交游和日常行踪。

      贺谨疯把信反复看了三遍,认出那些人根本不是寻常百姓。

      他没有回复母亲,而是写了一封信给一位在地方任职的同年,请他代为照看。

      同年回信说:“你母亲附近确实有人盯梢,我已遣人暗中驱散。”

      贺谨疯收到回信后,把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他知道,盯他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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