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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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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谨疯攥紧了拳头。
白砚仙继续说:“石头砸上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很疼。其实不疼,头几下砸上来是懵的,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血已经把眼睛糊住了,什么都看不清了,然后就倒下去了。”
白砚仙闭上眼睛,回想起了那晚。
深夜,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惨白。
白砚仙走在土路上。
前方那团黑在动。
白砚仙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
两侧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光。
眼睛。
十几双。
幽暗的,同时睁开的,像嵌在黑夜。
接着它们的主人从树影里走出来,一张一张脸被月光照亮,有粗布短褐,有洗白的衣领,一双双手抓着石头。
全是许家村村民的脸。
白砚仙后退了一步。
后脚跟碰到什么硬的东西,是另一双脚。
后面也有人。
他被围住了。
最前面那个人举起一块石头。
一声闷响。
血从白砚仙的额角溅出来。
第二块砸在后脑勺上,他往前栽了一步,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月白色的衣领洇开了一团深红。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他伸出一只手想抓住什么,抓住一个人,一根树枝,但什么都没抓住。
手在半空中又落了下来。
他倒了。脸侧着压在草地上,草茎折断的声音响在耳边。
血从他的头发、额头、嘴角不断渗出来。
他没有闭眼,但视线已经开始发黑。
那些村民围上来,沉默地、有序地抓住他的手脚,然后把他拖进了树林深处。
等他再恢复意识时,鼻子里灌进来的是海风。腥咸的,湿冷的。
他的视线被血糊住,整个世界像被一层暗红色的薄纱蒙着,什么都是浑浊的、晃动的,只有耳边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拍过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拖到了岸边的浅滩。
几个村民按住他的四肢,把他的手脚死死压进湿冷的沙泥里。
剩下的村民围成一圈,月光照在他们手里,各种各样的刀,有剁骨刀、有割草的镰刀、有劈柴的斧头,有磨得发亮的剔骨尖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映出他们自己的脸。
他们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只需要被处理掉的,被诅咒的,不干净的畜生。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比他这个躺在泥里流血的人还要深,深到变得面目狰狞。
第一刀插进了他的左肋,皮肉与骨头间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像被撬开了一条缝。那声音比痛更清晰。
第二刀插进了右肩胛下方,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钉进了沙地里。
然后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他不知道有多少刀。
他只知道每一刀插进去的时候,他会看见那些村民的脸在月光下抽搐一下,像他们才是被捅的那个。
然后刀拔出来,带着热气的血溅进沙子里,再插进去,再拔出来。
有人在他耳边喊:“杀死这个妖孽,镇邪!镇邪!”
声音尖得不像人发出来的,像是一群嘶吼的林中野兽。
白砚仙第一次在巨大的痛苦中,感到人类的生命竟如此坚韧。
他意识恍惚时,那些人以为他死了,他们拿起了锯子,锯向他的手腕,锯向他的脚踝。
锯子拉扯皮肉的声响像锯一根湿透了的木头,噗嗤,噗嗤,噗嗤。
他那时候已经疼到麻木,意识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线,随时会断。
他听到有人喘着粗气说:“够了吧。”
另一个人说:“不够,再锯碎一点。”
他看见他被锯下来的部分,遍地是他被锯下来的、散落的、冰冷的残肢……
白砚仙睁开眼。
他从回忆里抽身回来的时候,双手紧攥成拳。
“就因为祭司一句话,造谣颜卿是山神诅咒之源,必降灾祸,就能让整个村子的人杀人?”
他顿了一下,咬了一下牙。
“我看得一清二楚,整个村子的男人都参与了。”
贺谨疯站在他面前,眼眶发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地烧着。
他忽然明白了,许家村村民将颜卿杀害肢解后,把他的残肢埋进了哪里。
埋进了那根倒塌的神柱里,再连夜重新砌好。
那些禽兽把颜卿砌进了石头里。
村里的男人干了一晚上,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颜卿的血。
天亮之后,他们慌慌张张地把染血的衣服换下来,村里的女人就急匆匆地替他们清洗。
所以那天早上,他在村口看见那些女人手里盆里的衣服堆得冒尖,全是男人的衣裳。
一盆至少三四件,七八个盆摞一块儿,竟把全村男人的衣服都凑齐了。
贺谨疯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他没感觉到。
颜墨知道儿子被全村人杀害后,磨了一夜的刀。
那把刀贺谨疯见过,刀刃锃亮,握在一只粗大的手里。
颜墨磨了一整夜,磨到天亮,然后提着刀走进了许家村。
三十余口,一刀毙命,喉间一道平整的切口,干净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他屠光了整个村子。
村口神柱上那些癫狂刻痕,是颜墨在痛失爱子后,用十指生生抠凿出的血书。
每一道都浸着他碎裂的骨肉、淌下的血泪和绝望。
冤魂不散,柱响则泣。
鬼柱夜哭,哭的竟是颜卿的沉埋之冤,是一个男人的失子之痛。
贺谨疯抬起头,眼神直直地钉在白砚仙脸上:“祭司是这个悲剧的祸源。他是武龄假冒的。”
白砚仙诧异,瞳孔缩了一下:“武龄?金雀十九年,白云寺事件后,他追来了许家村?”
贺谨疯点头:“武龄不知道许平安已经死了。他来许家村,是为了找到许平安。”
画面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瞬间恍然。
“难怪祭司一进村子就在找年方十五的少年。
如果许平安还活着,正好是十五岁。
巧就巧在,颜卿也是十五岁。
他被武龄误会了,才遭受了之后那一劫。"
白砚仙听着贺谨疯的话,记忆像被一根针挑开了一道口子。
当时,他在白云寺后山,看见寺庙里的和尚慧心烧掉了一张字条,纸条边角焦黑卷曲,但中间的字迹还勉强能辨认。
——“往许家村,平安事,亟颜墨。”
后面的字烧没了。
原来那是智空写给慧心的,是为了告知他自己的去向。
贺谨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么说来,颜墨认识智空。”
在许家村只有两个外乡人,一个是颜墨,另一个就是……
白砚仙倒抽了一口冷气:“智空主持。白云寺事件后,他还俗蓄发,化名墨尘,成了一名渔夫。”
贺谨疯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起来,从后脖颈一路蔓延到尾椎骨,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毛骨悚然。
他回想起来:“墨尘死了。我看见他躺在颜墨的床上,被颜墨剖开了头皮。”
白砚仙的眉头拧了起来:“为什么?”
贺谨疯摇头:“不知道。在那之前,武龄对智空严刑拷打,逼问他矿金图在何处。”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间茅草屋,烛火在门缝里跳,祭司挥着鞭子,被倒吊的人吐了一口血,一字不说。
武龄吼着:“说!矿金图在何处?!”
听到这里,白砚仙的呼吸停了一瞬。
贺谨疯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那时的画面历历在目。
他想起墨尘的尸体躺在颜墨的床上,头皮被切开,头发散落一地。
而颜墨坐在木凳上,一下一下地磨刀,刀身映着他满脸的泪。
“武龄搜遍了智空也没找到,这么说来……”贺谨疯眼神一凛,惊讶道,“那东西其实藏在墨尘的头皮里?!”
白砚仙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既然颜墨和智空认识,颜墨又为何会动挚友动刀。
这么一想的话,就彻底说得通了。
那个矿金图被颜墨拿到了。
他屠村后,在许家村里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他还活着,逃出了村子,之后不知去向。
金雀十九年,许家村三十余口一夜屠村真相之谜,这下全解开了。
白砚仙闭上眼睛。
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解锁的咔嗒声。
金雀十九年,智空离开白云寺后还俗蓄发,化名墨尘,成为一名渔夫,隐居许家村。
武龄追踪而至,他根据香客名簿认定许平安躲在此处。
工匠颜墨之子颜卿因为村长之死,帮父亲过来商量做棺材的事而来到许家村。
这年颜卿年方十五,容貌绝世,方圆百里唯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武龄误将与许平安同岁的颜卿认作许平安,心生毒计。
八月十四日,武龄先将前往许家村进行山神祭祀的祭司杀害,弃尸山脚树林,扒光了祭司的衣服穿上,冒充他的身份。
接着进村后,武龄在村中散布谣言:“村中妖异美男子乃山神诅咒之源,必降灾祸。”
并将村中祭祀山神的神柱偷偷锯断。
连年战乱瘟疫让村民充满恐惧,他们开始相信这荒唐说法。
八月十五日,智空想吓阻村民,制造了“鬼敲门”事件。
他抓了几条黄鳝,偷偷将血抹在村民的家门上。
夜深人静,成群的蝙蝠出来觅食,很远就闻到黄鳝的腥气,便一只只冲向门板啄血,咚咚咚,就像鬼敲门。
吓醒的村民爬起来开门,一打开蝙蝠就飞了,门外空无一物。
没想到,此事反被武龄利用制造恐慌。
武龄声称:“山神发怒,需献祭美男子。”
山神祭典当夜,村民在武龄煽动下,将颜卿绑至岸边。
他们肢解了这位无辜少年,将尸块砌入村口柱中,美其名曰“镇邪”。
颜卿至死未发一言,眼中只有不解与悲凉。
智空赶去通知颜墨,途中被许石匠发现将其踪迹告知武龄。
武龄抓获智空,严刑拷打三日三夜,逼问他矿金图在何处。
智空每次被问都只摇头。
智空被武龄杀死。武龄搜遍其身,甚至剥光衣服,却未发现矿金图,随后弃尸。
颜墨找回智空尸体带回家中,剖开头皮取出了矿金图。
他回到许家村时,一眼看出神柱是新砌的,水泥中有干涸的血迹。
颜墨沉默地回到家,撕心裂肺地哭着磨了一夜的刀。
八月十九日,参与迫害颜卿的三十余口村民全部死于村中,喉间一刀毙命,身首分离。
颜墨屠村后逃亡,离开时他在神柱上写下八个血字。
冤魂不散,柱响则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