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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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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仙想起了那个夜晚,也记起了贺谨疯。
金雀二十一年,十月初九,夜。
贺谨疯站在他那间丹房里。
那晚,他原本等的不是贺谨疯。
他等的是宋秉忠,户部侍郎,掌管天下度支钱粮。
明面上是跟前勤恳办事的能臣,背地里是赵勋崇的算盘珠子。
各方银子经他的手走账,一笔一笔拆散了分进不同的名目里,做得天衣无缝。
赵勋崇能在丞相的位子上稳稳当当坐了十几年,把持朝政到了连白砚仙批个折子都要先问问他赵大人什么意见的地步,宋秉忠至少在背后帮了他七成。
白砚仙盯了他一年零八个月,从查到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疑点开始,他就在等一个能把这根钉子拔出来的时机。
他编的那份“活人献祭”的名单,宋秉忠排在第一个。
他让人传话过去的时候,心里盘算的是怎么吓唬这人。
让他跪在丹房里发抖,让他以为自己真的要被拆骨炼丹,等他吓得魂飞魄散再告诉他这是假的,然后借这个由头敲打他。
宋秉忠那种人,惜命,惜权,惜一切到手的东西,给他一点生路,他就会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攥住不放。
所以当太监在帘幕外头通报“陛下,人到了”的时候,白砚仙在蒲团上坐直了,摆出一副“朕今天就要拿你炼丹”的阴沉狠劲,声音沉沉的喊了:“进来。”
帘幕掀开。
跪在地上的不是宋秉忠那张圆润的,永远带着三分讨好的笑脸,而是另一张脸。
白砚仙愣了一下。
贺谨疯,监察御史,二十九岁,朝堂上一副阎王相,回家就扑进丫鬟怀里腿软的那种怂包。
白砚仙看过关于他的密报,说这人白天在殿上骂哭了一品军侯,晚上回去让丫鬟给他按肩膀按到抽泣。
白砚仙当时把密报搁在案上笑了一盏茶的工夫,这人一点也没他爹当年的骨气,怎么活到二十九的?
不过贺谨疯能在朝堂上混到今天这个“一言堂”的地位,白砚仙心里清楚得很。
去年户部侍郎顶撞了贺谨疯一句,第二天满门抄斩。
那是白砚仙批的。
他当时想着侍郎是赵勋崇的人,借贺谨疯这把刀砍了正好。
结果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比旧的那个更会舔赵勋崇的靴子,换人如换汤。
白砚仙事后在御书房里把茶盏搁在案上搁了很久,最后对自己说了句“行吧,下次再挑个时辰搞死这人”。
他默许贺谨疯在朝堂上横着走。
默许他“权倾朝野”的名号一天比一天响。
反正那些被贺谨疯参倒的,抄家的,流放的,十有八九是赵勋崇的人。
贺谨疯这把刀虽然钝了点,但胜在够勤快,参人从不挑日子,看谁不顺眼就上折子。
赵勋崇这些年能在丞相位子上坐得这么稳,靠的就是藏得深、忍得住,从不跟贺谨疯正面冲突。
他让贺谨疯在前面唱独角戏,自己在后头收网。
白砚仙看得明明白白,但他什么也不说。
朝堂上需要有人替他把那些不听话的弄下去,而贺谨疯恰好是那把最趁手的刀,又恰好不知道自己是一把刀。
此刻,这把刀跪在几步之外,脊背绷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汗珠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他在抖,抖得几乎要把手里那只玉瓶晃出响来。
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跪塌下去,捧着那瓶“丹药引子”,像捧着自己的命。
宋秉忠呢?
白砚仙心里转了一圈,没想明白来的为什么会是贺谨疯。
或许是传话的人会错了意。
或许是宋秉忠那个老狐狸嗅到了风声给了宋秉忠提示。
贺谨疯跪在这儿,抖得像秋风里一片叶子,却偏要装出一副“臣不怕死”的硬骨头相。
太有意思了。这人比宋秉忠好玩一万倍。
白砚仙的手从帘幕后探出去,接过了那只玉瓶。
他注意到贺谨疯的视线在自己手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惊艳,有怀疑,还有一丝看沉迷了的复杂情绪。
白砚仙忍着没笑出声,拧开瓶盖凑到鼻尖闻了闻。
药粉的气味很淡,淡得他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
他就当是一剂安神散之类的东西,随口夸了句“不错,就是这个味道”。
然后他仰头把那瓶东西喝了。
一丝苦味,带着一点草木的涩。
他咂了咂嘴,接着把空玉瓶放在一边,重新坐正,隔着帘幕看着贺谨疯微微颤抖的肩线。
“爱卿。”他开了口。
贺谨疯的肩明显比刚才更僵了。
“臣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白砚仙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你知道,这药喝下去,接下来该做什么吗?”
他听见贺谨疯的呼吸变重了。
“接下来,”他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朕该要你了。”
贺谨疯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塌了一瞬,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烛光下亮得刺眼。
白砚仙几乎要拍大腿了,这人怎么这么好逗?
他干脆从蒲团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掀开帘幕,故意把呼吸贴到贺谨疯后脖颈上去。
他命令:“睁眼。”
睁眼……
贺谨疯闭着眼睛,没动。
“朕让你睁眼。”
贺谨疯还是没动,眼睫毛抖得跟蝴蝶翅膀似的。
白砚仙俯视着他,轻笑了一声:“你抖什么?”
贺谨疯咬着牙,没吭声。
白砚仙心里想:行了,差不多可以告诉他这是假的了,再逗下去这人怕是要厥过去。
他刚说了一句:“开始吧。”
往前走了两步,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倒了下去。
白砚仙想,他被下药了。
说贺谨疯怂不对,这人一点也不怂。当今只有他有胆子谋杀皇帝。
◆
白砚仙回过神来。
此刻他坐在凉亭里,低着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贺谨疯。
那人睡了很久,呼吸很浅,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白砚仙蹲在旁边,他只是在看。
看那张脸在月光下慢慢从紧绷到松弛,看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贺谨疯动了。
眉心紧皱,像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白砚仙没听清,但听语气像是在骂人。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瞳孔还没有焦距,瞪着头顶的亭子顶,愣了一瞬。
接着他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贺谨疯的眼神从醒来的迷茫变得有些诧异,从诧异变成一种白砚仙看不懂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有光,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在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家门口那盏还亮着的灯。
他捂着脑袋坐起身,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的松一口气。
白砚仙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白衣委地,墨发垂落,月光落在他脸上,把眼角的泪痣映得像一滴还没落下来的细小星子。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石桌上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光影在贺谨疯脸上跳了跳,他才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吸了口气。
贺谨疯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白砚仙也没有。
那几息沉默很长。
白砚仙动了。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用那种看狗的眼神瞪了贺谨疯一眼。
贺谨疯一愣。
刚才那一瞬间的失而复得、恍如隔世、心跳如鼓,全被那一眼瞪碎了。
但碎了的泡泡底下,有一种更踏实的东西浮了上来。
他还活着。
这个狗皇帝还在。
他回来了。
白砚仙看着他那张脸,一副“妈的终于回来了”的看狗表情。
贺谨疯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在许家村穿来穿去的时候,被灌过蒙汗药,头被人砍掉,从一个人的身体跳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跳到最后他自己都快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了。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那儿。结果他没有。
他从那些碎片的缝隙里挤出来了。
回到这座破亭子里,看见这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哪怕那双眼睛正在用看狗的眼神瞪着他,他也觉得踏实,甚至有种失而复得。
白砚仙抬了抬下巴,用一种使唤狗的语气开口了:“过来。”
贺谨疯的膝盖还软着。他撑着石凳站起来,走到白砚仙面前,站定。
“我昏了多久了?不对,你传回来多久了?”
白砚仙抬了抬眼皮,语气淡淡的:“几个时辰了。估计你在许家村,都过了三天三夜了。”
贺谨疯皱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来魂穿规则变了,时辰一到就传回来,这次没有啊。”
白砚仙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因为我死了。”
贺谨疯的呼吸停了一瞬:“你真的死了?”
白砚仙点了点头:“颜卿死了。”
贺谨疯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他送白砚仙出村,站在村口目送他离开,心口莫名地慌,慌得手心冒汗,慌得想追上去。
他声音沉了下去:“是山神祭那晚,我送你出村的那次吗?”
白砚仙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亭外的黑暗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晚,许家村的人,他们围了我,十几个,手里拿着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