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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鬼柱夜哭( ...

  •   ◆

      朝中那些看着白砚仙长大的老臣们私下里急得跳脚。

      白砚仙什么都不说。

      因为他心里清楚,父皇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早朝上跟朝臣争论到拍龙椅的皇帝了。

      他已经老了,头发花白,眼袋垂下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去了骨架的旧灯笼,只是还撑着一张皮。

      他如今关心的只有两件事:怎么活得更久,怎么活得痛快。

      长生和享乐,这两样东西像两根绳子,把他捆得死死的,捆到他连转头看一眼坤宁宫的方向都觉得费劲。

      赵氏端去的参汤里有没有加别的东西,白砚仙不知道。

      但赵勋崇送妹妹进宫的时候,可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妹妹懂药理。

      可偏偏她煎的药、炖的汤、沏的茶,每一样都恰好合了父皇的口味,合到他离了赵氏就吃不下饭。

      白砚仙有时候想,他父皇是真的昏了,还是假装昏了?

      一个在朝堂上坐了三十多年的人,不至于蠢到看不出赵勋崇打的什么算盘。

      但人一旦尝到了甜头,就舍不得松嘴了。

      赵氏奉承他、伺候他、让他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宠幸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这份虚荣比补药管用一百倍。

      父皇如今靠在软榻上,让赵氏一颗一颗地喂他葡萄,眯着眼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哪里还管什么河堤银两、什么朝政党争、什么皇后到底得了什么病?

      白砚仙站在坤宁宫门口,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父皇是在躲。

      躲衰老,躲病痛,躲一切让他想起来自己已经是个老东西的事情。

      他躲进丹药里,躲进赵氏的温柔里,躲进长生不老的梦里,躲得远远的,远到连发妻在隔壁寝殿里日渐溃烂都装作看不见。

      白砚仙记得小时候,父皇坐在龙椅上,腰板挺得笔直,训斥大臣的时候声音洪亮得像能把殿顶的瓦震下来。

      那时候他觉得父皇像一座山,永远不会倒。

      如今那座山塌了,塌成了一摊软泥,瘫在丹房的蒲团上,让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给他捶腿揉肩。

      白砚仙没有去找父亲讨说法。

      他只是每天按时到坤宁宫请安,坐在母亲床边,听她一遍一遍地问“你父皇呢”,然后一遍一遍地答“父皇在忙”。

      母亲点点头,像是连“忙”是何意思都听不明白了。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海棠树已经过了花期,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她忽然笑了一下,轻声道:“春天的时候,花可真多啊。”

      白砚仙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是光秃秃的枝丫,一片花瓣都没有。

      他垂下眼,握了握母亲消瘦的手。

      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缝里隐隐发黑,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深处渗出来。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是啊,母后。”

      第二天,他召了太医院院使来问。

      院使跪在地上,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说了一大段“娘娘气血两亏”“邪气侵体”“需徐徐调理”之类的话。

      白砚仙听完只问了一句:“多久能好?”

      院使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太长了,长得白砚仙后背发紧。

      “臣……尽力。”

      白砚仙没有发火。他只是挥了挥手让院使退下。

      十月,母亲开始溃烂。

      最初是手腕内侧起了一片红疹,太医院说是“湿热内蕴”,开了药膏。

      涂了三天,红疹没消,反而破了皮,渗出黄水。

      那黄水擦了又渗,擦了又渗,像一块总也拧不干的手帕。

      第二天,另一只手腕也起了同样的疹子。

      然后是颈侧,然后是耳后,然后是她曾经抱着他、牵着他、拍着他后背哄他入睡的那双手。

      十根手指,指缝里都烂了。

      白砚仙那天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像锈铁和烂果子混在一起,又像是被雨水泡了三天的旧棉絮。

      他定了一下神,走到床前,看见母亲半倚在引枕上,两只手藏在被子里。

      他蹲下来,轻声叫了一句“母后”。

      母亲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那笑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她咳得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被折断了脊骨的虾。

      白砚仙伸手去扶她,手搭在她肩上的时候,隔着薄薄一层寝衣,他摸到了她的肩胛骨。

      那骨头从皮肤底下突出来,硬邦邦的。

      他收回手时,指节上沾了一点母亲肩上的东西,黄黄的,黏糊糊的,像从什么破了皮的地方渗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在袖子里擦了擦,什么都没说。

      赵勋崇的妹妹就是那个时候不再往坤宁宫送煎药的。

      十一月,母亲已经完全认不出他了。

      母亲半坐在床上,脸凹下去,眼窝深得像两口井,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嘴角还有干涸的、暗褐色的液体痕迹。

      他不知道那是药渣还是血。

      她看见他走进来,空洞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一瞬,然后她嘴里发出一种含混的、破碎的声音,像是想说话,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白砚仙走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账……错了……”

      他蹲下来,把耳朵凑到她嘴边:“什么账?”

      母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白砚仙以为她认出了他。

      因为她的眼神里忽然有了光,那种带着焦急的,像是要抓住什么的,想要传递什么的光。

      她伸出手,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指蜷曲着,她抓住白砚仙的手腕,攥得很紧,抓得生疼。

      “错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破碎得像是从一口枯井底下捞上来的,“账……”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她的眼睛又空了。

      那双眼睛转过去,看着床帐顶上的金线刺绣,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白砚仙站在床边,手腕上留着五道浅浅的指甲印,三天之后才消。

      他让人去查了母亲说的是什么“账”。

      查回来的结果是:工部修河堤的旧账。

      母亲协理后宫期间曾对过一次,发现了一笔对不上的数目。

      但当时没有继续查下去,因为母亲被拦住了。

      有人告诉她“娘娘不必操心这些外朝的事”。

      话里有话,就是警告她后宫不涉政。

      白砚仙看着那份薄薄的查访记录,终于把一些事串了起来。

      母亲消瘦、脱发、溃烂、失智,赵氏入宫“抄经祈福”,每日煎药。

      铅丹,道家炼丹之物。

      磨成粉,日日微量,积少成多,天衣无缝。

      他让太医院重新验了母亲换下来的药渣。

      验出来的东西被层层封装呈到他面前时,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纸包看了很久。

      那里面有指甲盖大小的暗色粉末,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不祥的银光。

      是铅丹。

      被赵氏磨成粉,日日微量,积少成多,天衣无缝,就这样毒死了他母亲。

      他攥着那个纸包,在御书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朝,他看着站在百官最前列的赵勋崇,那人躬身行礼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像一只永远知道什么表情最稳妥的狐狸。

      白砚仙看着那张脸,内心不得不隐忍。

      赵勋崇在朝中的党羽已经盘根错节。

      他的人比他的人多得多,多到他连扳倒一个工部侍郎的把握都没有。

      更何况赵氏日日“关心”他母亲,“侍疾”之名满宫皆知。

      他若此刻翻脸,所有人都会说他疑心太重、恩将仇报。

      十二月,坤宁宫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母亲走了。

      白砚仙那天不在她身边。

      他赶到的时候,宫人们已经把帐子放下来了,香也点上了,一切都收拾得妥帖整齐,像是怕他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在帐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掀开。

      赵氏跪在殿外哭得几乎昏过去,十五岁的小姑娘,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鹅黄色的衫子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白砚仙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冷笑。

      哭的真像。

      几日后,父皇感念赵氏“侍疾之诚”,将她纳入后宫。

      白砚仙看着册封诏书上朱红色的玺印,内心恍惚。

      次年,父皇意外驾崩。

      贺闻景上疏弹劾赵勋崇贪墨修河堤银两。

      折子递进御书房的时候,白砚仙看了。

      贺闻景查到的那些账目疑点,和母亲临终前那句“账……错了”指向的是同一个地方。

      白砚仙握着那份奏章,指节攥得发白。

      但他没有留中。

      他知道扳倒赵勋崇的时机尚不成熟。

      三日后,赵勋崇反参贺闻景“诬告朝廷命官”。

      又过了五日,朝中忽然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贺闻景与先皇后是旧识,此番弹劾乃是私怨,是替旧念报仇。

      白砚仙坐在龙椅上,听着百官在朝会上你来我往地争论。

      贺闻景的声音被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小。

      他看见赵勋崇站在人群里微微弯着嘴角。

      白砚仙没有开口替贺闻景说一个字。

      他坐在珠帘后头,看着贺闻景被贬出京的敕令从自己手中发出去,朱笔落在黄绫上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白砚仙一个人坐在父皇的丹房里。

      他不会忘记今天。

      他坐在龙椅上什么都没做的那一天,他会记住。

      那些他暂时还不能动的,还不能杀的,还不能翻的旧账,他会记住。

      只是偶尔,极偶尔的,在某些个睡不着觉的深夜,他会想起那个春天。

      母亲在海棠树下笑起来的样子,风吹过来,花瓣落了满肩。

      而那个九岁的、满脸糖渣的小男孩,趴在父亲肩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他当时不记得那个小孩叫贺谨疯了。

      他更不知道,许多年后,那个小孩会跪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瓶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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