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鬼柱夜哭( ...
-
◆
金雀元年,白砚仙二十八岁那年春天,陪母亲去城东的芙蓉园游春。
母亲那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腰间系着银线绣的绦带,站在海棠树下与人说话,风一吹花瓣落了她满肩。
白砚仙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捏着一枚还没来得及吃的青团,看着母亲笑,笑起来那么好看。
他本来没打算来的。御书房堆着厚厚一摞奏章,户部催拨河堤的银子,兵部要增北边的军饷,每一本都写得像催命符。
但母亲派人来传话,说今日天气好,你陪娘走走。
他就来了。
母亲很少主动提什么要求,偶尔开口,白砚仙从不拒绝。
“仙儿,你过来。”
母亲忽然回头冲他招手。
白砚仙把青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含含糊糊地走过去。
母亲面前站着一个男人,清瘦,端正,穿一身石青色的长衫,怀里抱着个小孩。
那小孩趴在他肩头,手里攥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浆糊了半张脸,腮帮子上的肉挤成两团,像一只嘴里塞满了松果的松鼠。
“这是贺闻景。”母亲说,语气里有一种白砚仙很少听见的,带着点少年气的雀跃,“小时候住在咱们家隔壁那条巷子的,娘跟你说过的,那会儿成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跑,护着我。”
贺闻景。
白砚仙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了一遍,隐约有点印象。
母亲偶尔提起旧事时会说到“以前有个小弟弟总跟着我”,但他一直以为是某个远房亲戚,没往心里去。
“贺大人。”白砚仙拱了拱手,嘴里那口青团还没咽利索,尾音含混得像嘴里含了块石头。
贺闻景连忙躬身要行礼,被母亲拦住了。
母亲笑着摆手:“又不是在朝堂上,别来这套虚的。”
白砚仙这才注意到,母亲叫这人“贺闻景”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熟稔,像是一开口就回到了从前,省略了所有客套。
贺闻景怀里那个小孩转过头来,圆脸,圆眼睛,嘴边一圈黏糊糊的红色糖渍,嘴里含着一颗糖葫芦,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母亲被逗笑了:“这孩子多大了?”
“九岁了。”
贺闻景把小孩往上托了托,那孩子顺势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窝里,像一只挂在他身上的布袋子。
“叫谨疯。前几天淘气爬树摔坏了,今天非要我抱他来逛逛。”
母亲凑过去看那小孩,小孩也歪着头看她。
两人对视了两息,小孩忽然把糖葫芦往怀里一缩,警惕地说:“不给。”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么护食,谁要你的糖葫芦呀?”
她伸出手指在那小孩鼻尖上刮了一下。
小孩皱起鼻子,像一只被摸了鼻子的小猫。
白砚仙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笑成那样,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值了。
母亲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宫里的日子太规矩,规矩到连笑都要讲究分寸。
这种毫无顾忌的被一个九岁小孩逗乐的笑,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见到的了。
“你考中传胪,我就知道你会来京城。”母亲说,“殿试名单送到宫里,我在上头看见你的名字,还想会不会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的是你。”
贺闻景笑了笑,那一笑把眼角几道浅浅的纹路压了出来:“承蒙娘娘记挂。”
“什么娘娘不娘娘的。”
母亲嗔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白砚仙从未见过的随意,像是褪下了皇后的冠冕,变回了一个普通的,跟旧人叙旧的女人。
“小时候的事一直记着,那会儿你才那么点大,跟在我后面喊‘姐姐等等我’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贺闻景被她说得耳根微微发红,低头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小时候那点丢人的事,又像是在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这么清楚。
“有一回,你爬隔壁院墙摘桑葚,下不来了,蹲在墙头上哭。还记得吗?”
母亲说起旧事来,眉眼间全是亮晶晶的光。
“是我搬了梯子把你接下来。你下来之后袖子擦着眼泪,嘴里还含着半颗桑葚,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含含糊糊一个劲儿地叫‘姐姐’。"
贺闻景的耳根更红了,低头把贺谨疯在怀里颠了一下,像是拿儿子挡一挡窘迫。
“那时候我多大?六七岁吧,头一次爬这么高,摔怕了。”
母亲笑得眼睛弯起来。
“可不是嘛,后来你娘还给我家送了一篮子桑葚来,说是'替我谢过你家姐姐'。
那篮子桑葚我吃了好几天,吃得满手都是紫的,洗都洗不掉。”
白砚仙听着,嘴里那口青团终于咽完了。
他看着母亲和贺闻景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那种松弛的,不设防的,不必端着架子的神态,在宫里是看不到的。
他第一次意识到,母亲在成为皇后之前,曾经也是一个会和邻家孩子玩耍的普通小女孩。
母亲忽然偏过头,看了白砚仙一眼,又看了贺闻景怀里那孩子一眼,嘴角翘起来。
“说起来,我小时候还跟阿景开过一个玩笑呢。”
白砚仙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时候,我大概十来岁,阿景还小。
有一回我看见他抱着邻居家刚满月的小娃娃,我说,这个小孩好可爱,将来我生了儿子就娶你家的孩子。”
母亲清了清嗓子,学着当年自己的语气,拖长了尾音,“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白砚仙:“……”
贺闻景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都颤了。
“那会儿你才多大,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怎么不敢说了?我当年可是姐姐,我说了算。”
母亲理直气壮,顿了顿,又耷拉下脸来。
“结果呢?我生了个儿子,你也生了个儿子。”
她伸手点了点趴在贺闻景肩头的贺谨疯。
“看来这亲家是做不成了。”
贺闻景笑得把贺谨疯往上颠了一下。
那小孩被他爹颠得糖葫芦差点掉了,急得“啊”了一声,手忙脚乱攥紧了竹签。
贺闻景稳住他,冲母亲笑道:“儿时的话别当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圆滚滚的后脑勺,又抬起眼,带着一种当爹的人特有的,既是自嘲又藏不住得意的语气。
“你看我这傻儿子,哪配得上你们。"
“哼,我才不会入赘。”
声音又尖又软,含着一颗没嚼碎的糖葫芦,从贺谨疯糊满糖浆的嘴里蹦出来。
那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入赘”这两个字,正皱着眉一脸认真地盯着大人们,像一只被踩了尾巴,正在评估要不要再叫两声以示抗议的猫。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母亲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海棠树的树干,另一只手捂着脸,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白砚仙很少见母亲笑得这么失态。
她平日里连笑都是优雅的,克制的,嘴角弧度刚好能容纳一颗珍珠的宽度。
此刻,她笑得几乎要蹲下去。
贺闻景也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贺谨疯换到另一边的胳膊上搂住,声音里带着笑出来的气音。
“你倒是不肯吃亏,比你爹当年强多了。”
贺谨疯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嘴巴里那半颗糖葫芦硌得他腮帮子鼓出一块。
他低头含了一口,含混地嘟囔:“反正不入赘,打死也不入赘。”
白砚仙站在海棠树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一下。
他看了贺谨疯一眼。
一个九岁的孩子,嘴边的糖渍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圆脸圆眼睛,皱着鼻子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打死也不入赘”,一股子瞧不上他的劲。
谁会跟一个九岁还趴在他爹肩上的小毛孩子计较?
他不会。
他只是觉得,这只小野猫挺有意思的。
春天,花瓣落在母亲藕荷色的肩头。
贺闻景抱着他圆滚滚的儿子,母亲笑得弯下了腰。
白砚仙站在旁边,心里想着:天气真好,改日应该再陪母亲出来走走。
他没想到,那是最后几次了。
回宫后,母亲开始消瘦。
起初只是胃口不好,御膳房换了七八种菜色,她最多只动两筷子就放下了。
白砚仙去请安的时候,母亲坐在窗边绣花,手指比以前细了一圈,银针在她手里像是重了三倍,扎一下要停很久才扎第二下。
“没事,”母亲抬头冲他笑了笑,“天热,吃不下东西。”
白砚仙信了。
当时朝中有一堆事等着他,还要忙着应付户部和兵部互相推诿的烂账。
八月,母亲开始脱发。
起初只是一把一把地掉,枕巾上、梳妆台上、衣服的领口上,到处都是。
宫人不敢让她看见,每天趁她睡着之后悄悄把掉落的头发拢走,但拢不干净。
白砚仙有一天去请安,看见母亲低头写字,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那碎发太轻了,轻得像一吹就会断,她抬手拢了一下,指缝里夹着几根掉下来的发丝。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发丝捻进袖口里,继续写字。
白砚仙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没有细想。
太医院的人每天都来请脉,说的都是“脉象虚弱,需静养滋补”。
静养滋补。
听着不像什么大毛病。
谁到了夏天不虚一点?
九月,母亲开始忘记事情。
他那天去请安,母亲坐在榻上,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仙儿,来了啊。”
他跪下去请安,母亲让他起来,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白砚仙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弯着的,还是带着笑意的,但那笑意底下有一层他从未见过的茫然。
她真的在问他多大了。
一个母亲,问自己的儿子多大了。
“二十八了,母后。”他说。
母亲点了点头,眼神飘了一瞬,像是没接住这个数字的重量。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父皇呢?”
白砚仙的喉咙紧了紧。
父皇已经数月不曾来过坤宁宫了。
起初还隔三差五来坐一坐。
后来变成三五日一回。
再后来就只剩每月初一十五按规矩走个过场。
白砚仙每次去请安,父皇都在“炼丹”。
太监们挡在丹房门口,说陛下正在要紧关头,任何人不得打扰。
太子也不行,皇后也不行,谁也不行。
而那个被工部侍郎赵勋崇送进来的十五岁小姑娘,日日提着药箱出入坤宁宫,煎完药就跪在母亲床前抄经,眉眼低垂,素净得像一朵还没开全的栀子花。
但不知从哪天起,她煎完药之后就不再急着回坤宁宫了。
她绕道去丹房,端着一盅炖了三个时辰的参汤,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门口的太监没有拦她。
白砚仙有一次路过,远远看见赵氏从丹房里出来,头发有些散,衣领微微歪着,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低头快步走过廊道,迎面撞上白砚仙的目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瞬,然后慌慌张张地屈膝行礼,睫毛颤得像两只被惊扰的蝴蝶。
白砚仙没说话,侧身让她过去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
赵勋崇这时候把妹妹送进来,野心不止于让她当个抄经的宫女。
河堤的账,母亲的病,赵氏入宫的时机……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像一条被拆散了的绳,每一段都孤零零地悬着,但他已经慢慢看清了绳头的方向。
赵氏在母亲身边一日不离开,母亲的病就好不了。
而她离开的那一天,恐怕母亲也就熬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