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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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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谨疯飘在墙角,像一缕烟,像一口气。
颜墨走回那张木凳旁边,坐下来。
他弯下腰,把大刀放在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刀。
嗤。嗤。嗤。
磨刀石摩擦刀刃的声音,一下,一下。
颜墨低着头,刀一来一回地磨着,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刀刃在磨刀石上擦出一串串细碎的火星。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那抖从肩膀蔓延到后背,从后背蔓延到整条脊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着要冲出来。
贺谨疯飘近了一点。
他看见了颜墨的脸。
那张素净的脸上,有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从紧闭的眼角一路淌到下巴,砸在膝盖上,洇湿了裤子的布料。
颜墨在哭。
无声的、撕心裂肺地哭。
嘴唇抿成一条线,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像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了喉咙里。
但眼泪止不住,一滴接一滴,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刀背上,溅开,又顺着刀刃滑落。
他每磨一下刀,肩膀就抖一下,每抖一下,眼泪就多淌一行。
嗤。嗤。嗤。
贺谨疯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见过人哭,见过人嚎,见过人跪在地上捶胸顿足。
但他没见过一个人这样哭,沉默、压抑、令人窒息。
颜墨磨了不知道多久。
他停下来,把刀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刀刃。
刀刃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磨得很利,利得像能划破空气。
颜墨把刀放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撕裂的、像含着一把碎玻璃:“颜卿……我儿……”
大刀从他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哭声终于从指缝里溢出来,低低的、哑哑的、像一只被捂住嘴的野兽在呜咽。
“我儿……”
◆
贺谨疯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村子里。
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挂在东边的山头上,白晃晃的一轮,照着许家村的土路和屋顶。
晨雾还没散尽,被日头一照,泛着淡金色的光。
空气里混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咕咕咕地叫。
贺谨疯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这次是谁,耳朵就先一步捕捉到了声音。
惨叫声。
很多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杀人啦!”
“救命啊——!救命——!”
“快跑!快跑!往田埂跑……”
贺谨疯僵在原地,脖子像被人卡住了,一寸一寸地转动。
晨光很薄,照在许家村的土路上,照出那些奔跑的人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有的人光着脚,有的人只穿了一件里衣,有的人还拎着刚打上来的水桶,桶里的水洒了一路。
有的老人跑不动,直接瘫坐在土路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嘴里念叨着“山神保佑山神饶命”。
能跑的,跑得跌跌撞撞,跑得鞋都掉了,跑得肺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但他们跑不掉。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从巷口跌出来,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衣裳,湿淋淋地往下滴水,日头照在她惨白的脸上,连嘴唇都是青的。
她张着嘴想喊,声音还没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道黑影从她身后贴上来,快得像一阵风。
她的手松开了,衣裳掉在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
然后她整个人往前一栽,扑在那堆湿衣裳上,不动了。
后背的蓝布褂子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正在蔓延的血红色。
“不——!”
短促的尖叫声从东边传来,又猝然断了,像被人掐断了琴弦。
贺谨疯转头,看见一个光膀子的汉子从巷口跑出来,五大三粗,腰间别着一把剁骨刀。
晨光照在他汗津津的脊背上,亮得像涂了一层油。
他跑得比谁都快,两条粗腿倒腾得像风火轮,嘴里骂骂咧咧:“谁他妈敢动老子!”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揪住了他的后领。
汉子被黑影一把扯住,整个人往后仰,剁骨刀从腰间飞出去,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刃插进泥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张着嘴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含糊的“救——”。
黑影的手臂一收一拧,汉子的脖子发出一声脆响,像掰断一根干柴。
那具庞大的身躯瘫软下去,抽了线的布袋似的,堆在土路边上,脸歪向一侧,眼睛还瞪着,瞳孔里映着白花花的日头。
田埂那边,一个瘦小的男人正在拼了命地跑,短腿捣得像敲鼓,一边跑一边回头,脚上的布鞋跑丢了一只,踩在碎石子路上,脚底板被硌出了血,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子。
他大张着嘴,肺里灌满了清晨干冷的空气,声音从嗓子眼里撕出来,又尖又高:“杀人了,杀人了!”
“人”字的尾音还没吐完,他的眼珠子先瞪开了。
黑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刀动了。
太快了。
快到贺谨疯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弧光,在日头下划了一个半圆,刀刃反射的亮光像一道闪电劈开晨雾。
那个瘦小的男人还站在原位。
时间好像停了一瞬,那具身体站着,脖子上的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血还没来得及涌出来,晨光照在切口上,断面干净得诡异。
然后那颗头歪了,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滑,滑到肩膀的位置,掉下来。
头在田埂上翻了两圈,滚进水田里,“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沉了下去,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倒映的太阳砸碎了。
无头的身体还站着,血从断口处喷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把短褐的前襟染成暗红色,在日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
然后那具身体往前一栽,脸朝下,砸进泥里,不动了。
西边的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又尖又利,指甲刮过铁皮般,惊起了屋顶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哭喊声没了。
东边的柴房里有人在撞门,撞得砰砰砰响。
门板被踹开了,一个人往外冲,刚迈出一步就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斩断。
然后整个人从中间分开,上半身往前栽,下半身还立在门槛里。
晨光从门框里照进去,照见他腹部断面里滑出来的肠子,油亮亮的,在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拖了一地。
贺谨疯的胃翻了一下。
他在惨叫声中听见了许大根的声音,那声音从一扇窗户后面传出来,尖尖的、细细的,带着哭腔。
“娘,娘你在哪儿,娘我害怕……”
然后那声音断了,像一根针掉进深井里,扑通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窗户上留下的一个沾着血的小手印,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一个老头从草垛里爬出来,胡子花白,浑身发抖,两只手往前伸着,在求饶。
“别……别杀我……第一个动刀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杀不行,全村人都动手了……”
黑影从他面前掠过,刀尖掠过他的喉咙,没有血,只有一条细细的红线,在日光下像一根红丝线。
老头往前迈了一步,那根红线忽然裂开,血像被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往外喷,喷在草垛上。
他捂着脖子跪下去,身子一歪,倒在干草堆上,血浸透了稻草,洇出一大片深褐,在阳光下还在往外渗。
贺谨疯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晨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甜腥的、温热的气息,吹在他汗湿的脊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跑。
他想喊。
他想像以前一样两眼一翻往地上一栽晕过去,把这一切关在眼皮外面。
但两条腿钉在土路上,像是被灌了铁水浇在地上,连一根脚趾头都抬不起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攥住了,连气都喘不匀,肺里的热气堵在胸口,闷得他眼前发花。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
但很快。
近得像是贴着他的后脑勺。
贺谨疯猛地转头——
一把大刀。
刀刃锃亮,刀身上沾着淋淋鲜血。
血珠顺着刀脊往下淌,在刀刃最尖的地方凝成一滴,悬了一瞬,然后砍下来。
刀柄是木头做的,被磨得发亮,握在一只粗大的手里,那只手指节粗壮,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贺谨疯认得那把刀。
就是那把他从墨尘尸体旁边捡起来的那把。
颜墨磨了一整夜的那把。
大刀已经挥起来了。
刀风从他脸侧掠过,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铁锈味。
他的瞳孔里映着那道弧光,刀刃反射的日头像一把碎金子洒进他眼睛里,白花花的一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没看见挥刀人的脸。
太阳正从那人背后升起来,逆光把他的身形勾勒成一个巨大的黑影,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轮廓边缘镶着一圈刺眼的金边。
但下一秒,那人微微侧了侧身,日光从他的肩头滑落,照亮了那张素净的面孔。
颜墨。
他的眼睛通红,眼泪流了满脸,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下。
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块硬石。
“你们这些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每一个字都像能割人,“谋杀我儿……害死我挚友……”
大刀在贺谨疯的视野里越来越大,刀刃上的血珠被甩飞出去。
日光下划出一道暗红的线,落在土路上,洇开,再洇开。
刀风已经贴上了贺谨疯的脖颈,冷得像腊月里的一块寒铁按在皮肤上,毛骨悚然。
“他们百般凌辱的痛苦……你们却能一刀就死……”
颜墨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嘴唇颤抖,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淌过颧骨,滴落。
“今日……杀光你们,我就入地狱!”
刀风猛地收紧。
贺谨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屠村的,是颜墨。
用手里这把磨了一整夜的刀,杀光了整个村子。
为了颜卿,为了墨尘,为了什么他还没搞懂的东西。
晨光忽然暗了一下,一片云从东边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刀光在贺谨疯的瞳孔里炸开。
天旋地转。
视野里的画面猛地开始倾斜,像一个被人拧松了的万花筒。
碎片在眼前飞舞,红的、黄的、灰的、金的。
他看见颜墨沾血的靴子,看见那把滴着血的刀。
然后看见了泥地。
他的视线还在转。
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慢慢地慢下来……
最后他看见了自己的肩膀。
短褐的肩头,沾着泥和草屑,脖子下面,空荡荡的。
他的头,掉在一边。
一切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