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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鬼柱夜哭( ...

  •   ◆

      祭司推门走出来,那张脸迎面撞进贺谨疯的视线里。

      烛火在他身后跳得太猛了,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几乎没有血色。唇上一道疤,像被人用刀划开的。

      但最让贺谨疯愣住的是那双眼睛。

      不是凶,不是狠,是红。

      眼白上全是血丝,密得像一张网,把瞳孔围在中间。

      那双眼睛看着贺谨疯的时候,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没有祭司该有的威严。

      是疲的,倦的,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耗尽了之后的无力和烦躁。

      像一个人熬了三天三夜没睡觉,被逼到墙角,却还要硬撑干活的牛马。

      贺谨疯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词:怂。

      祭司也盯着贺谨疯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使唤一条狗:“打一桶水过来。”

      贺谨疯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他看了一眼屋里,那个倒吊的人还挂在房梁上,一动不动,血还在往下滴。

      “快点。”祭司的声音沉了半度,催促道。

      贺谨疯盯着祭司埋进阴影中的脸,恍惚了一下。

      “哦,哦哦哦。”

      他的脚终于能动了,转身,朝河边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河边就在不远处,几十步路。

      月光照在水面上,灰蒙蒙的。

      贺谨疯蹲下来,把木桶浸进水里,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借着水面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许石匠,又黑又糙的一张脸,下巴上几根胡茬,眼睛不大,眼珠浑浊,像是常年喝劣酒喝出来的。

      贺谨疯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忽然觉得好笑。

      他这几天,不,这几个时辰,穿了多少人了?

      杀猪的、货郎、和尚、狗、老汉、许大根、许石匠……

      再穿下去,他能把许家村全村人的身子都借一遍。

      但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他拎着水桶站起来,一边往回走一边想。

      屋里那个人是谁?

      祭司在逼问他什么?

      三天三夜了,一个字都不肯说。

      什么东西值得一个人被打成这样还不开口?

      他走到茅草屋门口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干脆冲进去算了,把那个倒吊的人救下来。

      他贺谨疯在朝堂上装狠装了这么多年,杀人全家的事没少干。

      但那些是奏折上写的、圣旨上批的,是隔着几层人传下来的。

      他没亲眼看过一个人被这样打。

      他的脚停住了。

      此时,白砚仙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清清冷冷的,像泉水撞上石头,提醒他。

      “过去已经存在,我们只是回到现场。不能插手干预事情的发生,更不能改命,否则幻境会碎。”

      幻境会碎。

      他会被弹出去。

      运气好的话弹回凉亭。

      运气不好的话,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贺谨疯咬了咬牙。这一口咬得腮帮子都酸了。

      祭司站在门口,伸手从贺谨疯手里一把拿过木桶。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斑斑暗红色,都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看了贺谨疯一眼,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币,丢进贺谨疯的手心:“你举报有功,这是赏你的。”

      下一秒。

      “滚。”祭司背过身,打发他走,“这里发生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

      贺谨疯攥着那几枚铜币,铜币上还沾着祭司手心的汗,黏糊糊的。

      见贺谨疯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祭司转头,声音沉了半度:“听不懂人话?”

      “哦哦哦,滚滚滚,现在就滚。”贺谨疯猛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门板合上的声音,然后是插销落槽的闷响。

      他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下来。

      屋里传来“哗啦”一声。

      水泼在地上的声音,又急又响。

      紧接着是那个倒吊的人的咳嗽声,被水呛醒的,撕心裂肺的咳,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然后祭司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更硬,像一根铁棍砸在石头上:“说!矿金图在何处?!”

      贺谨疯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矿金图。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他脑子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里,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扇破门。

      烛火在门缝里跳着,跳得又急又乱。

      祭司再次挥动手里的鞭子,鞭声劈开空气的刹那,烛火猛地一缩,碎成两团乱跳的光。

      祭司的手腕一抖,鞭梢擦着横梁卷回来,烛火来不及复原,又被抽散了。

      第二鞭落下,接着鞭子破空的风声还没落地,第三鞭已经抡了起来。

      矿金图。

      什么东西?

      矿金?矿脉?藏宝图?

      他还没想明白,脑子里忽然闪过画面。

      金雀九年,许家村,许大命家的院子。

      一个男人站在井边打水,身形高大,肩宽背阔,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

      夕阳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弯下腰,把桶放进井里,提上来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是武龄,假的许大命,冒充了半年多的那个冒牌货。

      画面碎了。

      又接上新的。

      金雀十九年,白云寺,山路。

      月光太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身材健硕,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跑起来像一头猎豹,几步就冲上了石阶的拐角,消失在黑暗里。

      那也是武龄,追着许平安上山的那个。

      杀意裹在风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画面又碎了。

      贺谨疯站在茅草屋不远处,夜风从荒地里灌过来,吹得他后背的汗透心凉。

      他转头,望向窗户。

      屋内烛火跳了一下,映出祭司健硕的身影。

      他想起那张男人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唇上一道疤。

      那双眼睛红通通的,血丝密得像网。

      贺谨疯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个打水的人。那个跑上山的人。这个祭司。

      三张脸,瞬间叠在了一起。

      他们是同一个人。

      都是武龄!

      贺谨疯猛地掉头,往茅草屋冲去。

      忽然,茅草屋没了。

      他面前空空荡荡,一片荒地。

      月光照在野草上,草尖上凝着露水,在风里晃来晃去。

      贺谨疯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没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野地和一片死寂的月光。

      ◆

      油灯一跳一跳的,照在一堵灰扑扑的土墙上。

      贺谨疯眨了几下眼,视线慢慢聚焦。

      他正坐在一张木凳上,屁股硌得生疼。

      他扭了扭头,脖子嘎嘣响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了墙角那张床。

      木头床架,草编的褥子,上面躺着一个人。

      被子从头盖到脚,鼓鼓囊囊的一团,只看得出轮廓。

      贺谨疯从木凳上站起来。腿有点软,像泡了一夜的醋,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栽倒。

      他扶着桌沿站稳了,目光钉在那张床上。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步子很慢。

      不是因为他腿软。

      是那团被子的形状不对劲,太僵了,太直了,活人睡觉不会躺成那样,像是被人摆正放好的。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

      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横着几道旧疤。

      这次又是谁?

      在许家村,他从没见过这双手。

      他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

      墨尘的脸露出来。

      那张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嘴唇发紫,眼窝塌下去,瞳孔散着,对不准任何东西。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直直地瞪着天花板,像是死前还在看什么。

      贺谨疯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伸手探了探墨尘的鼻息。

      没有。

      又探了探颈侧,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僵硬,像一块被冻了一整夜的石头。

      没有心跳,没有脉动,什么都没有。

      死了。

      墨尘死了。

      贺谨疯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踩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低头一看,一把大刀躺在地上。

      刀刃磨得锃亮,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寒光,刀身上沾着半干的暗红色液体,顺着刀脊往下淌了一线,滴在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贺谨疯的视线顺着那把刀往上移。

      墨尘的脑袋,光溜溜的。

      不对。

      墨尘是渔夫,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头发又硬又糙,虽然不算长,但绝不是光头。

      贺谨疯记得清清楚楚,在村口遇到他时,草帽底下露出的鬓角是黑的,浓密的,像一把倒扣的刷子。

      可现在那颗脑袋上,一根头发都没有了。

      头皮被切开了。

      从额顶到后脑,一道平整的切口,像是用刀沿着发际线划了一圈,然后整块揭了下来。

      露出下面森森的白骨,骨面上还粘着细碎的血丝和白色的脂肪,在光线下泛着油腻的亮。

      贺谨疯的胃翻了一下。

      他猛地别过脸,手撑在床架上,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呕不出来,只有一股酸水从喉咙里往上涌,烧得他鼻腔发疼。

      他喘了几口气,重新转回头,盯着墨尘那颗被剥了头皮的头颅。

      有人在找他脑子里的东西。

      贺谨疯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矿金图。

      武龄在茅草屋里拷问墨尘三天三夜,就是为了矿金图。

      现在图没拿到。

      墨尘死了。

      脑袋被人切开。

      头发被剃得干干净净。

      谁的刀?

      贺谨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刀。

      那把刀躺在泥地上,刀柄是木头做的,被磨得发亮,刀身上沾着的血已经半干了。

      他弯下腰,捡起那把刀,沉甸甸的,分量压手,像是经常被人握在手里磨砺。

      他举着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看见了。

      床尾的地上,散落着一地的头发。

      黑黑的,粗粗的,东一团西一缕,像是被人用刀胡乱剃下来的,有的还连着干涸的血痂。

      数量多得吓人,铺了巴掌大一片,在灰扑扑的泥地上格外扎眼。

      贺谨疯攥着刀柄的手指发白。

      他转身,环顾这间屋子。

      四面土墙,一扇小窗,窗纸破了半边,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墙角的蛛网晃了晃。

      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成了黑炭。

      角落里堆着一捆干柴和很多木材和各式铁器——铁锤、铁钳、几把半成品的镰刀,歪歪斜斜地插在木架上。

      乍一看还以为误闯了哪个铁匠铺子,只差一座烧红的炉子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门板虚掩着,外面是黑漆漆的一片。

      这不是许家村村民的房子。

      贺谨疯抬手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使劲揉了两下。

      现在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乱飞。

      他这几天穿了多少人了?

      他像一颗被弹来弹去的弹珠,在许家村这些村民的身体里蹦来蹦去,身不由己,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真的觉得自己快疯了。

      换谁谁不疯?

      就在他快要被这些念头淹没的时候,一阵眩晕猛地袭来。

      这次是暴烈的,突然的,像有人拿了一根棍子照着他的天灵盖狠狠敲了一下。

      他整个人被从身体里往外拽,一下子甩了出去。

      他摔在一边,发现自己站在屋子的角落里,俯视着刚才自己坐着的那张木凳,看着刚才自己用的那具身体。

      那具身体还站在原地,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慢慢聚焦。

      他看清了那个人。

      三十来岁,高大强壮,一张素净的脸,眼窝深邃,眉骨很高。

      可那张脸的清俊往下延伸到脖子就变了。

      领口敞着,露出锁骨的线条和肩颈处虬结的肌肉,像一层铁打的铠甲覆在骨头上。

      小臂的肌肉鼓胀着往下收束成两条粗壮的筋腱,结实有力。

      贺谨疯从没有在许家村见过这个人。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这人是谁。

      那张素净的脸有着和颜卿相似的轮廓。

      他是颜墨。

      颜卿的爹。

      云隐山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

      贺谨疯愣住了。

      颜墨杀了墨尘?

      颜墨把墨尘的头皮剥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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