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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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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贺谨疯再次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
月亮不知道躲到了哪片云后面,星星一颗都看不见。
眼前有光在闪。
贺谨疯低头,看见了一团火。
一小堆火,蜷缩在几块石头围成的小坑里,橘红色的光只够照亮蹲在它前面的一小片地方。
火堆旁边散落着灰烬,灰烬里还有没烧尽的黄纸角。
贺谨疯的手里捏着一沓黄纸。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而发抖,是害怕,是控制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
他把黄纸一张一张地投进火里,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被热气托起来,在夜风里打旋。
他在后山,半夜,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烧纸。
贺谨疯不知道自己这次又穿成了谁。
他低头看自己,粗布短褐,磨得发白的袖口,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手很大,指节粗壮。
不是老汉了。这次是个青年汉子。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想站起来看看四周,但腿不听使唤,像两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纹丝不动。
恐惧。一种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漫。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不知道自己在给谁烧纸。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在这荒山野岭的,半夜三更,一个人,连个灯笼都不敢点。
忽然,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砸碎了一面镜子,碎片四溅,每一片上都映着一个画面。
画面来得太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看清,像走马灯,一幕一幕,一闪而过。
哗啦哗啦的水声。
一条小河横在路前,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小鱼。
河边蹲着几个女人,正弯腰在石板上搓衣服,棒槌起起落落,“砰砰砰”地响。
远处,相反的方向,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桥上走过去。桥是木板搭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银翘前几年嫁去隔壁李家村了,你们听说了没?”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一边搓衣服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桥上的白砚仙听见。
“听说了,听说了。”旁边的绿衣女人接话,棒槌往衣服上一砸,“哎哟,嫁过去没半年就被打了。”
“啧啧啧。”第三个女人摇了摇头,把一件湿透了的外套从水里捞起来,拧得哗哗响,“嫁去别村就是这点不好,受了气也没人帮衬。要是在咱们村里,她那几个哥哥一过去,谁还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第四个女人叹了口气:“那可不,嫁人嘛,还是嫁在本地好。知根知底的,出了事也有人罩着。”
绿衣女人压低声音,凑过去:“说来说去,还是咱们村里的女娃多,男丁少。你们说说,适龄的男娃才几个?大器、大根、大壮……满打满算,一只手就数过来了。”
蓝布褂子女人眼珠子一转,棒槌往水里一丢,双手往膝盖上一拍:“可不是嘛,那些有闺女的,私底下都抢着要大器呢!”
“银翘前几年嫁去隔壁李家村了,你们听说了没?”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一边搓衣服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桥上的白砚仙听见。
“听说了,听说了。”旁边的绿衣女人接话,棒槌往衣服上一砸,“哎哟,嫁过去没半年就被打了。”
“啧啧啧。”第三个女人摇了摇头,把一件湿透了的外套从水里捞起来,拧得哗哗响,“嫁去别村就是这点不好,受了气也没人帮衬。要是在咱们村里,她那几个哥哥一过去,谁还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第四个女人叹了口气:“那可不,嫁人嘛,还是嫁在本地好。知根知底的,出了事也有人罩着。”
绿衣女人压低声音,凑过去:“说来说去,还是咱们村里的女娃多,男丁少。你们说说,适龄的男娃才几个?大器、大根、大壮……满打满算,一只手就数过来了。”
蓝布褂子女人眼珠子一转,棒槌往水里一丢,双手往膝盖上一拍:“可不是嘛,那些有闺女的,私底下都抢着要大器呢!”
贺谨疯认出了那个朝这边走来的白衣身影。
白砚仙。颜卿。他妈的,不,他现在是颜卿。
贺谨疯看着那个身影从桥上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
他还没反应过来,画面就碎了。
新画面接上来。
树林,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见颜卿从土路上走过来,他屏住呼吸,等那人走过去,等他走远,等他拐过弯朝许家村走去,他松了一口气,从树后闪出来,继续朝着许家村相反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他看见远方树林里有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等他靠近,发现是一个人。
赤身裸体,脸朝下趴在地上,后脑勺凹进去一大块,像被人拿锤子砸过的西瓜,碎了的骨头茬子支棱出来,白的,红的,混在一起。
血还未干,淌了一地,渗进泥土里,把周围的草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嘴张开了,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把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不敢想。
画面碎了。
贺谨疯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的黄纸已经烧到了指尖,烫得他一哆嗦,纸页落进火堆里,瞬间被火焰吞没。
他蹲在后山的火堆前,浑身湿透了,全是汗。
那些画面……是这个宿主的记忆?
那具尸体是谁?
谁杀了他?
忽然,他身子一阵恍惚,像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拽。
晕眩转瞬即逝。
贺谨疯低头,看见自己还蹲在火堆前。
不,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
那个青年汉子还蹲在那儿,手还在抖,还在往火里投黄纸。
这次他认出了他,是村里的许大根。
而贺谨疯,此刻正飘在半空中,像一缕烟。
他吓得差点叫出来,但嘴一张,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嘴了,也没有身体了。
他就是一团意识,一团被困在这荒山野岭的、无处可去的意识。
他认出来这团意识,是许大器。
贺谨疯心里一惊,许大器不会死了吧?!
下一秒,他就冷静下来。
如果许大器死了,他早就四分五裂了。
魂穿有规矩,白砚仙说过魂穿的人如果原主死了,魂穿者也会跟着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他现在还活着,还在这儿飘着,说明许大器没死。
许大器只是被蒙汗药灌得灵魂出了窍。
贺谨疯飘在夜风里,凉飕飕的。他想骂人,但没嘴。
他看着蹲在火堆前的许大根。
村里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白天在田里干活,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此刻他蹲在火堆前,一边将黄纸投进火堆里,一边絮絮叨叨:“你……你可千万别来找我,我就碰巧路过看到你的尸体。”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筛糠。
“你死在村外,我又不知道你是谁,你身上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我不敢告诉别人啊。
第二天就要山神祭了,跟大伙儿说村外死了个人,多晦气啊。
祭司大人头一回来,要是听见这种事,扭头就走了。
山神祭办不成,这个罪过谁担得起?”
他把最后一沓黄纸塞进火堆里,火苗蹿了一下,又矮下去。
接着双手合十,对着那堆灰烬磕了三个头。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你……你早死早超生,别来找我,我跟你无冤无仇,就是路过……
真的,我就是路过……”
许家村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村子到底死了几条人命?
山神祭典前就已经有人死了吗?
贺谨疯忽然觉得一阵恍惚,像有什么东西在拽他,把他往下拽,往那堆还没灭尽的火里拽。
他挣扎了一下,但没用,那股力量太大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许大根。
许大根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嘴里念念有词。
◆
不知道过了多久,混沌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里漏进来。
昏黄的,一跳一跳的,像快没油的灯。
贺谨疯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栋茅草屋前。
屋子很旧了,比许家村那些土房还要旧。
茅草顶塌了大半,歪歪斜斜地杵在一片荒地里。
门板是破的,门缝里漏出橘黄色的光,一晃一晃的,把门口的野草照得忽明忽暗。
贺谨疯愣了愣。
这是哪儿?他怎么在这儿?
他低头看自己,粗布短褐,补丁摞补丁。
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这双手他见过。
许石匠的。
这次他又穿成了许石匠?
贺谨疯还没来得及多想,屋里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啪——!"
一声脆响。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又脆又闷。
紧接着是男人的闷哼声。
贺谨疯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
烛火在跳,照出两个人影。
一个站着,手里甩着一条长鞭,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喘气。
一个倒吊着,头朝下,脚被绑在房梁上,浑身是血,衣袍碎成一条一条的,露出底下的皮肉。
皮肉上全是鞭痕,红的、紫的、黑褐色的。
“啪——!”
倒吊的人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然后不动了。
血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和地上一滩暗红色的水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东西在哪里?”
站着的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含着沙子。是那个祭司。
倒吊的人没说话。他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块被人挂起来的石头,沉默地晃着。
祭司往前一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烛火照在那张脸上肿的、青的、紫的,眼睛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流。但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像焊上去的。
“骨头真硬。”祭司松了手,退后一步,“三天三夜了,一个字都不说。”
他又挥了一鞭。
这次更狠,鞭梢带着风声,啪地甩在倒吊人的肩膀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一下涌了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倒吊人终于发出了一声,不是喊,不是哀叫,是那种从肺管子深处挤出来的,又低又哑的“呃”,像一只快要死掉的老猫。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不动了。
祭司喘着气,站了一会儿,把鞭子往地上一丢。
“咣当”一声,铜鞭柄磕在石头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贺谨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的脚不听使唤了,像是生了根,和脚下的泥地长在了一起。
他想跑。
他当然想跑。
但这种场面他见过。
在朝堂上,在刑部大牢里,在那些被他参倒的官员被拖出去的时候。
他见过血,见过鞭子,见过人被打得不成人形。
但亲眼看见一个活人在自己面前被折磨,而且是隔着一扇破门,在深夜的荒地里……
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想走。
但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