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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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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一面被人一拳打碎的镜子,碎成了千百片,往无边的黑暗里坠去,越坠越深。
贺谨疯的头往旁边一歪,彻底不动了。
屋子安静了一瞬。
紫云苓端着空碗,坐在床边,看着贺谨疯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嘴唇还在抖。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几个村民从外面挤进来,探头探脑地往贺谨疯脸上看。
“晕了?”
“真晕了?”
“这回是彻底晕了吧?”
许石匠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贺谨疯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眼珠往上翻着,露出眼白,一动不动。
“晕了。”许石匠站起来,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这回是真晕了。”
人群里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憋了许久终于能喘气了。
“我的天,吓死我了。”
“刚才他睁眼那一下,我魂都飞了!”
“我以为他要爬起来掐死我。”
几个村民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庆幸,又从庆幸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
有人甚至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这下踏实了!”
“让他睡,让他睡个够!”
“咱们村的爷们儿就是利索,说灌就灌,绝不含糊!”
贺谨疯要是还醒着,大概会气得再晕过去。
这帮人刚才摁他灌药的时候,一个个手都不带抖的,现在倒开始后怕了?还笑得出来?
紫云苓站起来,把手里的空碗递给旁边的绿衣女人。
她的脸色不太好,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的胭脂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干裂的皮。
她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许大器”,看了好几息,然后转过头,看向人群里最年长的一个老汉。
那老汉是村里的长辈,七十多岁,头发白得一根黑的都找不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棵枯了半边但还立着的老树。
紫云苓问:“你们想让大器睡到什么时候?”
老汉吧嗒了一口旱烟,眯着眼想了想,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两天。”
紫云苓的眉头皱了起来:“两天?”
“这小子肯定发现了什么,”老汉的烟杆在空气中点了点,像在指一个看不见的方向,“等他脑子里的东西消化消化,别一醒来就咋咋呼呼的。两天,不能再少了。”
旁边另一个村民接过话头,语气又快又急,像是怕别人不让他说话似的:“对,等祭司审完再说。”
紫云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可颜卿他……”
话没说完,一声暴喝从人群里炸开。
“不许提那个名字!”
说话的是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唇气得直哆嗦,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鸡,炸了毛。
她往前冲了两步,伸手指着紫云苓的鼻子,声音尖得像划破布的剪刀:“咱们村子里没有这个人!你听清楚了没有?没有这个人!”
紫云苓被她吼得往后缩了半步,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屋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许石匠面无表情。
老汉吧嗒着旱烟。
绿衣女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蓝布褂子女人还张着嘴喘着粗气,像一头刚打完架的公牛。
紫云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那双手还在抖。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她说。
蓝布褂子女人这才收了声,往后退了两步,退了还不忘补一句。
“以后谁提这个名字,谁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
没人接话。
◆
贺谨疯睡得很沉,像一片被人随手丢进河里的落叶。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哗——哗——哗——
潮水。
一波一波的,拍打着什么,节奏很慢,慢得像一个快要咽气的老人在数自己的心跳。
贺谨疯的耳朵先醒了。
然后是鼻子,闻到了一股咸腥的味道,混着烂鱼和海草的气息,直往鼻孔里钻。
最后是眼皮,沉甸甸的,费了好大的劲才推开一条缝。
光照进来。
日光。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眶一酸,差点又闭上了。
贺谨疯眯着眼,慢慢适应那光。
视线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模糊,反反复复。
他看见了海。
水不蓝,灰蒙蒙的。
远处灰白色的天和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岸。
岸边拴着一艘破旧的小渔船,木板上裂了几道缝,船尾搁着一只木桶,桶口敞着。
贺谨疯认得那艘船。墨尘的。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里是许家村的海边。
贺谨疯站在原地,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开始自行运转了。
他转动脖子,四下张望,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海边全是人。
十几个,全是男的,全是许家村的村民。
这些人他都见过,那个矮胖的村民、瘦高的青年、几个在村口打过照面的汉子……
他们各个穿着粗布短褐,脚上蹬着草鞋,一个个低着头,弯着腰,蹲在海岸边,把手里的东西伸进水里。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样东西。
刀。
菜刀、杀猪刀、还有各种窄刃的、长条的、带着弧度的刀。
有的刀口还闪着光,在日头下白惨惨的,像刚从冰窖里抽出来的骨头。
有的刀上沾着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在水里一涮,暗红色的东西散开来,像一朵朵花,在灰蒙蒙的海水里绽了一下,就没了。
贺谨疯盯着那些在水里散开的暗红色,后脊背一阵发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双手。枯老的、长满老年斑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
左手提着一把长锯子,锯条上沾着褐色的东西,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像锈,又不像锈。
腰间别着一根旱烟杆,黄铜的烟锅,竹子的烟杆,磨得油光发亮。
贺谨疯愣愣地盯着那双手,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谁的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满手的褶子,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米粒。
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白得像雪。
他魂穿成了一个老汉?
贺谨疯的脑子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不对,他不是被紫云苓下药了吗?
不是应该在许大器的身体里昏迷吗?
怎么又穿了?
而且这次穿得无声无息的,没有回到云隐山的亭子里。
没有白砚仙掐他脖子。
没有后颈一麻。
没有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
他就这么一醒,然后就穿成了另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得像一锅炒豆子噼里啪啦往外蹦。
又有几个人跑了过来。
有的手里提着刀,拎着斧头,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
“快快快……”
“水边水边,别在村外洗,让人看见!”
“那些娘们守在村口了没?”
“守了守了,外人进不了村!”
贺谨疯站在人群里,被几个人挤得东倒西歪。
他那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折腾,被一个后生撞了一下肩膀,差点没站稳,手里的锯子晃了晃,发出“叮叮”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那把锯子,锯条上的褐色痕迹在日头下分外刺眼。
褐色,干的,结块的。
血。
贺谨疯的后脊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尾椎骨一路凉到天灵盖。
“快把那些家伙洗干净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开,粗声粗气的,像一块石头砸在铁锅上。
贺谨疯转头看去,是许石匠。
他光着膀子,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口上沾着的东西比其他人都多,暗红色的,从刀尖一直糊到刀柄。
另一个青年一边跑一边回头朝后面的人喊,嗓门大得像打雷。
“沾了血又有人味儿!今早我拿那把刀杀鸡,鸡叫得跟见鬼一样!”
许石匠跑过贺谨疯身边时,肩膀蹭了他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连忙点头哈腰:“哎呀,大伯,对不住对不住,没撞着您吧?”
贺谨疯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许石匠也没等他回答,转身就跑,跑到岸边,蹲下来,把砍刀伸进水里,拿一块布使劲擦。
擦了两下,又拿起来看看,不满意,又伸进去。擦得水花四溅,把他自己的裤腿都打湿了。
贺谨疯提着七十多岁的老腿,走起来咔咔响,膝盖像生了锈,每走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骨头打架。
他走到岸边,蹲下来,把那把锯子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他把锯子在水里晃了晃,褐斑从锯条上飘下来,散在水里。
他低下头,借着水面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皱纹,黄褐斑,浑浊的眼珠,稀疏的白胡子。一张标准的、活够了的老脸。
贺谨疯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忽然想起来这是谁了。
是那个老汉。
许家村最年长的那个。
七十多岁,头发白得一根黑的都找不着,站在屋里抽旱烟说“这小子肯定发现了什么,等两天再说”的那个。
他正想着,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人……咋这么多骨头啊……”
贺谨疯转过头。
一个后生蹲在他旁边,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纸。
他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刀口卷了刃,像被什么东西崩过。刀面上全是划痕,深深浅浅的,有的地方还嵌着什么暗红色的东西,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的手在抖,剧烈地抖,像发了疟疾,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菜刀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刀刃磕在石头上,发出“叮叮”的声响。
“这么多血啊……”后生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手脚……怎么砍都砍不断……”
贺谨疯听得脊背一凉。
他盯着那个后生,后生没有看他。
后生的眼睛是直的,瞳孔涣散,像两口被人挖空了的井。
“砍了……砍了十几下……才断……”后生的嘴唇在哆嗦,上牙磕下牙,磕得“咯咯”响,“它还在动……断了还在动……”
贺谨疯的喉咙发紧。
后生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贺谨疯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
一种比恐惧更深的崩塌。
下一秒,贺谨疯眼前一黑。
连个“哎呦”都没来得及喊。
他的身体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岸边的碎石上。
那把锯子从他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沉下去了。
岸边的村民们都在忙。
有人在洗刀,有人在搓斧头,有人蹲着擦镰刀。
许石匠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大伯睡着了?”
没人回答他。
他也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