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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鬼柱夜哭( ...

  •   ◆

      贺谨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是他自己的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从轿子里钻出来。

      脚踩在汉白玉台阶上的那一刻,他的腿软了一下。

      不是没站稳,是本能。

      每次上朝之前,他的腿都会软。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从第一次上朝到现在,从来没好过。

      “贺大人,请。”李福全弯着腰,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贺谨疯看了他一眼。

      老太监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袋很深,嘴唇上没什么血色。

      但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两盏被人点着的灯笼,直勾勾地盯着他。

      贺谨疯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他练了数年的功夫,不管心里多慌,脸上都不能露出来。

      大殿的门敞开着。

      贺谨疯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地面的金砖上,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殿内空无一人,没有百官,没有侍卫,没有太监。

      只有一道珠帘。

      龙椅前面的那道珠帘。

      皇帝常年垂帘听政,珠帘后面是屏风,屏风后面是重重帘幕。

      贺谨疯在这座大殿里站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珠帘后面的人长什么样。

      但今天,珠帘后面的人不再是那种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轮廓的。

      那人面朝着他,坐在龙椅上。

      白衣,墨发,脊背挺得笔直。

      贺谨疯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两拍,三拍。

      然后像发了疯一样地跳起来,咚、咚、咚、咚,快得像要把胸膛撞碎。

      那个背影。

      他见过。

      在丹房里。

      十月初六的晚上,屏风后面,重重帘幕后面,那个盘腿坐在蒲团上的背影。

      瘦。但不是那种病骨支离的瘦,是那种清隽的瘦。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走到珠帘前面,停下来。

      “臣,”他开口,声音有点发紧,“贺谨疯,叩见陛下。”

      他跪下来。

      膝盖磕在冰冷的金砖上,疼。但他没有低头。

      他抬着头,盯着珠帘后面那道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珠帘后面的人动了,微微侧了一下头。

      那人开口了:“爱卿来了。”

      声音从珠帘后面传来,沉沉的,沙哑的,听着像枯井。

      但井底有水,清得很,清得像泉水撞上石头,清得像月夜站在山顶往下看,壑底有溪水流过石头,隔得那样远,却偏偏每一滴都能落进耳朵里。

      贺谨疯的脑子“轰”的一声。

      这个声音。

      他听过。

      在云隐山的破亭子里。

      那个白衣美鬼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雨中相逢,即是有缘。”

      一样的声音。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贺谨疯跪在地上,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脑子里的那些碎片,丹房里的背影,凉亭里的白衣,珠帘后的咳嗽,白砚仙说的“我好像死了”……

      这些东西像被人拿了一根绳子串了起来,串成了一根线,一根勒在他脖子上的线。

      “爱卿?”

      珠帘后面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疑惑,一丝……笑意?

      “怎么不说话了?”

      贺谨疯抬起头。

      珠帘在晃。

      不是风吹的,大殿里没有风。

      有人掀开了帘子。

      一只手从珠帘后面伸出来。

      白得像玉,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却不见嶙峋,像文人雅士抚琴的手。

      贺谨疯盯着那只手,心跳停了一拍。

      珠帘被掀开了。

      一张脸从帘幕后面露出来。

      肤白如玉,眉目如画,泪痣点在眼角。

      二十出头的美男子。白衣,墨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白砚仙。

      贺谨疯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砚仙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的、带着泪痣的、好看得不讲道理的眼睛,盯着贺谨疯的脸,盯了很久。

      “贺谨疯,”他喊他,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爹的奏折,朕看过了。”

      贺谨疯浑身一僵。

      白砚仙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贺谨疯面前,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他,白衣的下摆垂在贺谨疯的膝盖旁边,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云。

      “你爹弹劾赵勋崇的那份奏折,写得很长,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朕看了三遍。”

      贺谨疯的喉咙发紧。

      “朕当时在想,”白砚仙蹲下来,和他平视,“这个人,不该被贬。”

      贺谨疯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朕没办法。朕那时候才刚登基,赵勋崇把持朝堂,朕说的话,没人听。你爹被贬的那道圣旨,朕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贺谨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像暗流,像漩涡,像要把他人吸进去的深渊。

      “你爹在县衙坐了三年冷板凳,写了三年奏折。朕想用他,想把他调回京城,想让他继续查赵勋崇,想让他做朕的刀,但朕来不及。后来,你爹走了。”

      大殿里,烛火跳动。

      橘红的调子映在贺谨疯的眼睑上,闪着光。

      “你爹走了,但你来了。”

      贺谨疯抬高了头。

      白砚仙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金雀十二年,春闱。你的考卷,朕看了。

      二甲第七名,礼部周大人批的。

      但朕在殿试之前就看过你的卷子,从誊抄的副本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朕让人给你批了甲等。”

      贺谨疯愣住了。

      “户部主事,从六品,是朕点的。”

      贺谨疯的脑子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户部火案,你递上来的那份呈文,朕看了。

      河东道三州的账目,你一笔一笔列的,清清楚楚。

      朕让人把那份呈文送到御前,不是因为朕怀疑赵勋崇,朕早就知道赵勋崇有问题。

      朕把那份呈上,是因为朕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白砚仙站起来,转过身,走回珠帘后面。

      他背对着贺谨疯,站在龙椅旁边,白衣委地,墨发垂落。

      “你走到哪一步,朕就看哪一步。”

      他的声音从晃动的珠帘后面传出来。

      “户部主事,监察御史,正三品,权倾朝野。每一步,朕都在看。”

      贺谨疯跪在地上,脑子里那些碎片:户部火案、太妃寿宴弹劾案、军粮舞弊案……全部串了起来。

      不是他运气好。

      不是他能力强。

      是有一个人,一直在背后看着他,护着他,推着他。

      “现在……”

      白砚仙转过身,隔着珠帘,看着贺谨疯。

      “找到朕。”

      贺谨疯猛地睁开眼。

      刚才的是梦。

      他在太和殿站了那么多年,珠帘后面那个人是胖是瘦、是高是矮,他一概不知。

      更别说那个人走下台阶、蹲下来、和他平视,和他单独说那么多话。

      贺谨疯深吸一口气,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浑身湿透了,全是汗。

      他伸手揉了揉发昏发沉的脑袋,眨了几下眼。

      视线从模糊变清晰,又从清晰变模糊,反反复复,像有人在拿他的眼睛当皮影戏耍。

      这是哪儿?

      他被紫云苓下了药。

      他还在许家村吗?

      贺谨疯的脑子像被塞进了磨盘里,转一下疼一下,转一下疼一下。

      他索性不转了,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

      然后他感觉有人在他脸上吹气。

      凉的,带着一股黄瓜味。

      贺谨疯猛地睁开眼。

      一张脸悬在他正上方。

      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角沾着的一滴汗珠,近到那人的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鼻尖。

      瓜子脸,杏核眼,嘴唇上涂着薄薄的胭脂,此刻那张嘴微微张着,正往外冒黄瓜味。

      紫云苓。

      贺谨疯的瞳孔猛地一缩。

      紫云苓比他缩得还快。

      她一对上贺谨疯睁开的眼睛,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弹出去,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发出“哎呦”一声惨叫。

      “大、大器?!”她的声音都劈了,“你你你你……你怎么醒了?!”

      贺谨疯还没来得及回答,四面八方忽然涌进来无数声音。

      “醒了?”

      “不能吧?那药量够倒三头驴呢!”

      “我看看,我看看……”

      “挤什么挤,让我先看看!”

      贺谨疯艰难地转动脖子,余光扫过去。

      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挤在屋里,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他们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有惊讶的,有慌张的,有皱眉的,还有几个眼神闪烁的,像在盘算什么。

      贺谨疯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许石匠。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绿衣女人……

      全是许家村的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接着又疼了。

      紫云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大器醒了,怎么办呀!”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许石匠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冷冷的,像一块从冰窖里掏出来的石头:“继续灌,不能让他醒。”

      贺谨疯的心猛地一沉。

      绿衣女人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碗。

      碗不大,白瓷的,碗口还冒着热气,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她走到紫云苓面前,把碗往前一递,手都没抖一下。

      紫云苓伸手接过碗。

      贺谨疯盯着那只碗,喉咙发紧。

      他想起上一次,那杯温热的茶,他仰头灌下去,然后天旋地转,然后膝盖砸在地上,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一次,碗里的东西比茶杯多三倍。

      那药汁原是橙黄色的已煮得像墨汁,浓得像浆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散发出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

      蒙汗药。

      煮过的蒙汗药。

      浓缩的,加强版的,剂量够把一头大象放倒的那种!

      贺谨疯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的四肢像被灌了铅,抬一下都费劲,更别说从地上站起来。

      他刚撑起半个身子,一只手就按上了他的肩膀。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

      粗的、细的、长茧的、戴戒指的……

      七八只手同时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死死摁住他的胳膊、肩膀、后脖颈,把他按回地上。

      “别动别动别动……”

      “摁住了,摁住了!”

      “快,趁他现在没力气!”

      贺谨疯被人摁在床上,嘴里灌进一股泥土味。

      他拼命扭动身体,但那些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纹丝不动。

      有人掰开了他的嘴,两根手指伸进他的嘴角,粗鲁地往两边扯,扯得他牙龈发酸。

      “唔……!”

      贺谨疯拼命摇头,但那只手跟得更紧。

      他感觉自己的嘴角快要被撕开了。

      “快点快点,他劲还挺大!”

      紫云苓端着碗蹲下来,那张好看的瓜子脸凑到贺谨疯面前,杏核眼里映着他扭曲的表情。

      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碗里的药汁晃来晃去,溅出来几滴,落在贺谨疯脸上,烫得他眼皮一跳。

      “大器,”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贺谨疯一个人能听见,“别怪云姨。”

      贺谨疯张开嘴,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喊了一声:“杀……”

      “人”字还没出口,一碗滚烫的蒙汗药已经灌进了他的嘴里。

      苦,涩,烫。

      三种感觉同时炸开,像有人在他舌头上点了一挂鞭炮。

      药汁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烧下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贺谨疯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这剂量,会死人的。

      然后,像有人拿了一颗十吨重的巨石,从万丈高空砸下来,精准地砸在他天灵盖上。

      “轰”的一声。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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