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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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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雀十七年。
贺谨疯正式走马上任,成了正三品的监察御史。
但“正三品”这三个字,在朝堂上没什么用。
品级是虚的,权力是实的。
贺谨疯有品级,没根基。
他手下没人听他的,六部九卿不买他的账,连都察院内部的同僚都对他客客气气地保持距离,不是尊重,是观望。
他们在等,等这个“太妃寿宴上弹劾赵勋崇”的愣头青,到底能活多久。
贺谨疯不在乎。
至少表面上不在乎。
他每天按时上朝、按时下朝,回家就钻进书房,翻卷宗、查账目、写奏折。
翠缕给他送饭,他在书房吃。
给他送茶,他在书房喝。
给他送被褥,他在书房睡。
翠缕心疼得不行,劝他:“老爷,您才二十五,别把身子熬坏了。”
贺谨疯头也不抬:“我要是熬坏了身子,赵勋崇第一个给我送花圈。”
翠缕:“……”
◆
金雀十八年秋,边关告急。
北狄十万铁骑南下,边关守将连发三道求援急报:粮草告罄,士兵饿着肚子守城,最多再撑一个月。
朝廷拨粮五十万石,星夜运往前线。
两个月后,边关又来了急报:粮草未到。
不是没到,是到了,但少了一大半。
五十万石粮,运到前线的不到二十万石。
剩下的三十万石,在运输途中“损耗”了。
又是“损耗”。
贺谨疯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捏住。
户部、兵部、工部互相推诿,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路远、山高、民夫偷吃、天气不好,损耗在所难免,谁也没办法。
贺谨疯有办法。
他提出要去查。
赵勋崇第一个反对:“贺御史刚升任不久,对军务尚不熟悉,此去边关路途遥远、危险重重,不宜……”
珠帘后的皇帝打断了他:“让他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扔出去的一颗石子。
赵勋崇张了张嘴,闭上了。
◆
贺谨疯花了半个月,沿着运粮路线走了一遍。
从京城到边关,三千里路,经过十一个州、四十几个县。
他一站一站地走,挨个驿站查记录、对账目、问民夫。
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沿途的驿站,有好几个在最近两个月内“翻新”了。
新修的屋顶、新买的大车、新添的马匹。
翻新的规模不大不小,刚好够让贺谨疯看出来,又刚好够让查账的人觉得“正常损耗”。
他把这些驿站的“翻新”开销加在一起,算了三遍。
三遍的结果都一样。
三十万石。
恰好等于那批军粮“损耗”的数量。
贺谨疯站在最后一个驿站的院子里,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攥着那本算了几十遍的账本,指节收紧。
他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民夫偷吃,不是天气不好,不是路远山高。
是沿途的官员,从京城的户部郎中,到沿途的州官,到驿站的驿丞,一层一层往下,每个人都在“损耗”。
每个人都在“翻新”,每个人都在从这五十万石军粮里咬一口。
五十万石粮食,经过三千里路,被咬了三十万石。
剩下的二十万石,送到了前线。
士兵饿着肚子打仗,吃着不到一半的军粮,守着一道随时可能被攻破的边关。
而赵勋崇呢?
赵勋崇门下,至少有七八个官员参与了这次分赃。
贺谨疯深吸一口气,把那本账本收进怀里。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点到为止”了。
上一次,他在太妃寿宴上弹劾赵崇,皇帝保了他,太妃“病”了,他升了官。
但赵勋崇还在,赵勋崇的门生还在,这条贪污链还在。
如果他不把这条链子彻底打断,下次送往前线的就不是五十万石粮食了,是五十万石石头。
他上了马,朝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京之后,贺谨疯没有急着弹劾。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沿途收集到的证据整理成册。
哪一站、什么时候、翻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经手人是谁、这笔钱和军粮“损耗”之间的对应关系是什么。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然后他写了一封奏折,不是弹劾赵勋崇,是弹劾沿途七个驿站的驿丞、三个州的州官、一个户部郎中。
没有提赵勋崇一个字。
但他知道,这条链子往上牵,赵勋崇脱不了干系。
奏折递上去那天,赵勋崇在早朝上当场发作。
“贺谨疯!你这是在构陷忠良!几个驿丞翻新驿站,跟军粮有什么关系?你牵强附会、罗织罪名,其心可诛!”
贺谨疯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赵勋崇的咆哮,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他的后背全是汗,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但他没有退。
他挺直了脊背,声音洪亮,能让殿上每个人听见。
“赵丞相说下官牵强附会,那下官请问,驿站翻新的银两从何而来?
各州府账目上并无此项开支。
下官查过,这些驿站近三年的经费,都不足以支撑此次翻新。
那么,银子从哪儿来?”
赵勋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贺谨疯继续说。
“下官再请问,军粮‘损耗’的三十万石,折合白银十五万两。
沿途七个驿站翻新的总开销,恰好也是十五万两。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赵勋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殿里鸦雀无声。
贺谨疯跪下来,双手举着奏折:“臣弹劾完毕,请陛下圣裁。”
帘幕后头,白砚仙坐在龙椅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得贺谨疯的膝盖都跪麻了。
然后帘幕后传来一个声音:“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限一个月内查明真相。”
贺谨疯磕头:“臣领旨。”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旁边的同僚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面无表情地走出大殿。
出了殿门,他钻进自己的轿子。
帘子一落,他整个人瘫在轿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还在抖,腿还在抖,全身都在抖。
刚才在殿上,他差点以为自己会被赵勋崇当场打死。
但他挺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爹跟他说过的话:在朝堂上,怕不可怕,怕的是让别人看出来你怕。
他今天没有让别人看出来。
从今天起,他就是贺阎王。
◆
三司会审的结果,比贺谨疯预想的还要快。
二十天后,案情大白。
七个驿丞、三个州官、一个户部郎中,全部认罪。
军粮“损耗”案,涉及白银十五万两,全部追回。
赵勋崇被牵连,虽然没有直接定罪,但皇帝下了一道旨意:赵勋崇“失察之罪”难辞其咎,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皇帝做很多事。
贺谨疯站在都察院的廊下,手里拿着那道圣旨,冷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纸吹得哗哗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皇上不是在查军粮案。
皇上是在借军粮案,把赵勋崇踢出朝堂。
三个月,赵崇闭门思过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皇上可以重新洗牌,安插自己的人,撤换赵勋崇的门生,把朝堂上的势力重新划分。
而他自己呢?
他是一把刀。
一把被皇上握在手里的刀,替他砍开了一个口子。
贺谨疯把圣旨叠好,收进袖子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京城去查案的半个月里,皇帝每天都会问李福全一句话:“贺谨疯到哪儿了?”
不是关心他的安危,是算日子。
算他什么时候能拿到证据,什么时候能回京,什么时候能在大殿上把赵勋崇的脸打肿。
等贺谨疯回来的那天晚上,皇帝把三司会审的定谳折子看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深,但很真,如冬日阳光,淡淡的,但暖。
“这把刀,”他说,“磨得不错。”
他把定谳折子放下,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最后飘过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惜,刀不知道自己有多锋利。”
◆
贺谨疯的眼前渐渐亮了起来。
那种亮刺目,猝不及防,像被人从水里猛地拽到岸上,阳光砸在脸上。
他睁开眼。
不是亭子顶,也不是许家村任何一间屋子的房梁。
是一顶轿子。
暗红色的轿顶,绣着银线的帘子,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轿子在晃,一晃一晃的,很有节奏,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拍在他背上的手。
贺谨疯愣了一瞬,低头看自己。
青色官服,银底补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
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贺谨疯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认出了这身打扮。
这是监察御史时穿的官服,正三品,银底补子,绣的是獬豸。
他是在自己的轿子里。
轿子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贺大人到——!”
贺谨疯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那是太监总管李福全的声音。
每次上朝,都是这个声音在大殿上喊“退朝——”,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拉不断的丝。
轿子停了。
帘子被掀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看见了大殿的台阶。
汉白玉的,一级一级往上,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台阶尽头是太和殿,朱红色的柱子,金黄色的琉璃瓦,匾额上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太和殿。
早朝。
贺谨疯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在许家村吗?
不是被紫云苓下药了吗?
不是昏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