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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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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赵勋崇的手僵在半空中。
太妃的脸色变了。
贺谨疯继续说。
“金雀十五年,工部奏请修缮慈宁宫偏殿,预算八万两。
其中六万两被挪作他用,用的就是这尊白玉观音。
臣有工部奏折副本为证,有银钱往来账目为证。”
他从袖中掏出一沓纸,双手举过头顶。
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沓纸,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贺谨疯。
太妃的脸上,一点点地失去了血色。
赵勋崇的脸则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贺谨疯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金砖上,硌得生疼。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怕得要死,怕到嗓子眼发干、后背冒冷汗、心脏快从胸腔里跳出来。
但他说完了。
他该说的都说完了。
该递的证据都递上去了。
现在,他只能等。
等太妃发怒,等赵勋崇反扑,等皇帝开口。
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结果。
太妃没有当场发怒。
她坐在上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阴沉,从阴沉变成了一种贺谨疯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像一把刀,划开脸上的脂粉,露出底下的狰狞。
“好,好得很。”她说,“哀家大寿,有人给哀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她的目光从贺谨疯身上移开,越过自己的肩头,落在身后那个始终隐在珠帘阴影里的人身上。
白砚仙就坐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并排,没有平起平坐。
在这座大殿里,在百官眼中,他才是那个该跟在后面的人。
明黄色的龙袍被珠帘遮去了大半,连脸都看不真切。
他像一尊被摆在角落里的摆设,安静地,沉默地,等那个女人发落。
“皇上,你说,怎么办?”
白砚仙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从头到尾,他连脸都没有露。
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太妃寿宴,不宜见血。此事容后再议,先让人退下吧。”
这个比他小了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本该属于他母亲的位置上,代行太后的职权,接受百官的朝贺。
而他,四十三岁的皇帝,却要像一个小辈一样跟在她身后。
他忍了,像过去十几年一样,把所有的恨意咽回肚子里,只吐出这句不咸不淡的话。
太妃盯着珠帘看了三息,帘后那张脸始终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然后她挥了挥手:“退下。”
两个太监把贺谨疯架了出去。
贺谨疯被拖出大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不见皇帝的脸,只看见珠帘后面一个模糊的轮廓,端坐着,一动不动。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珠帘轻轻晃了一下,有人在那片阴影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很轻,很淡,一闪而过,像错觉。
但贺谨疯看见了。
◆
贺谨疯被关进了都察院的班房,等候处置。
他以为自己的仕途到此为止了。
得罪了太妃,得罪了赵勋崇,在太妃寿宴上砸场子。
这几条罪名加起来,够他死十次的。
他做好了被罢官、被流放、被砍头的准备。
但等了三天,什么也没等来。
没有圣旨,没有处置,连个来提审他的人都没有。
第四天,他被放了出来。
“回去好好当差。”放他出来的人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贺谨疯回到家里,翠缕扑上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拍了拍她的头问:“这几天出了什么事?”
翠缕抽抽噎噎地说:“太妃病了,病得很重,宫里乱成一锅粥,没人顾得上你。”
贺谨疯愣住了。
太妃病了?
前几日还在寿宴上端坐受礼,亲兄长赵勋崇跪在跟前,祝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东海有多远他不知道,但南山……看来也没多高。
三十岁的寿辰,蜡烛还没烧完,人就先倒下了。
蜉蝣过寿也不过如此。
他想起那天在寿宴上,太妃的脸色确实不好。
但那不是病,是气的吧?
他没多想。反正命保住了,这就够了。
接下来一个月,太妃病重的消息不断从宫里传出来。
先是“太妃偶感风寒”,然后是“太妃凤体欠安”,再然后是“太医日夜守护”,最后变成了“太妃病笃”。
奇怪的是,太医们个个讳莫如深,病案上的记载语焉不详,只说“急症骤发,药石难效”。
至于什么急症、如何骤发,没有人说得清。
仿佛一夜之间,三十岁女人的身子骨就散了架,比宫里任何一张旧窗户纸都不经风。
贺谨疯听到这些传闻时,后背莫名发凉。
他想起了那尊白玉观音。
六万两银子买来的寿礼,还没捂热,收礼的人就快不行了。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四月十八,太妃薨逝。
举国哀悼。
贺谨疯跪在灵堂里,跟着百官一起哭丧。
他哭得很用力,哭得眼睛都红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他怕别人看出他不伤心。
太妃死了。
不知何时,朝中竟有人私下议论:太妃是被贺谨疯气死的。
贺谨疯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他被拖出大殿时,看见皇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贺谨疯跪在灵堂里,手里的香灰簌簌往下落。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被无数膝盖跪出凹痕的蒲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太妃不是病死的。
有人让她“病”了。
而那个人,在寿宴上安静地坐在那个女人身后,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摆设。
摆设原来是会杀人的。
贺谨疯不敢往下想了。
太妃薨逝后一个月,圣旨下来了。
贺谨疯被正式任命为监察御史,正三品,掌管监察百官。
从从五品到正三品,连跳四级。
满朝哗然。
有人说他是“因祸得福”,气死了太妃,反而升了官。
有人说他是“投靠了皇帝”,太妃一死,皇帝没了掣肘,开始培植自己的人。
有人说他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太妃死,赶上了皇帝要用人,赶上了所有恰到好处的时机。
贺谨疯什么都没说。
他接了圣旨,磕了头,回家,关上门。
然后他坐在书房里,把那道圣旨摊在桌上,盯着看了半个时辰。
正三品。
监察御史。
掌管监察百官。
他今年才二十五岁。
他想起那天的寿宴,想起那尊白玉观音,想起那六万两银子,想起太妃看见那尊玉观音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贪婪。
赵勋崇用国库的银子给太后买寿礼,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太妃知道,皇帝也知道。
以前没人捅破,是因为没人敢。
他捅破了。
他把那层窗户纸撕开了。
然后呢?
然后太妃“病”了。
贺谨疯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他只是一把刀。
真正杀人的,是握刀的那只手。
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贺谨疯睁开眼,看着桌上那道圣旨。
正三品。
监察御史。
皇帝给他的。
不是嘉奖他的忠诚,不是赏识他的才能,是封口费。
是让他闭嘴,让他不要多想,让他乖乖当那把刀。
贺谨疯把圣旨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没有多想。
至少没有表现出来。
但从那天起,他每晚睡觉之前,都会检查一遍门窗有没有锁好。
因为他不知道,哪天他也会像太妃一样,“病”了。
贺谨疯不知道的是,太妃薨逝的那天晚上,白砚仙一个人在寝宫里坐了很久。
李福全端着一碗羹汤进来,看见白砚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太妃的事……办妥了。”
白砚仙睁开眼。
他没有看李福全,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她临死前说了什么?”
李福全犹豫了一下:“太后说……‘你跟你娘一样狠’。”
白砚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淡,带着一丝嘲讽。
“我娘?”他说,“她也好意思提我娘?”
李福全不敢接话。
白砚仙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父皇在时,她害我娘。父皇走了,她想害我。派刺客、下毒、逼宫,哪样她没干过?”他顿了一下,“朕忍了十几年。”
李福全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白砚仙转过身,看着他。
“你以为朕是因为那本奏折才动太妃的?”
李福全愣了一下:“陛下……”
白砚仙走回桌边,拿起那尊白玉观音的账目,贺谨疯那天在寿宴上呈上的那一沓纸。
“朕等这一天,等了这么多年。那本奏折,只是给了朕一个理由,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垂下眼眸。
“赵勋崇用国库的银子给太妃买寿礼,这事朕知道。
工部挪用款项,这事朕也知道。
朕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把这件事捅出来,等一个不怕死的人。”
李福全小声问:“那贺谨疯……”
白砚仙看了他一眼:“他是朕的刀。一把好刀要用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