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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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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谨疯没有直接弹劾赵勋崇。
他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
他把那三笔可疑账目整理成一份呈文,不提赵勋崇的名字,只列实数、只讲事实:
金雀十三年,河东道某州、某州、某州,税赋总额与上年持平,“损耗”却翻倍。
按常理,损耗应与税赋总额成正比,现翻倍而无合理解释,疑有贪墨。
呈文递到了户部,户部转呈内阁,内阁送到了御前。
然后他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做好了被罢官、被下狱、甚至被杀头的准备。
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让同僚代为转交。
第四天,圣旨下来了。
不是罢官的圣旨。
是“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河东道税赋案”的圣旨。
贺谨疯跪在接旨的人群里,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司会审。
这件事闹大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朝堂上风云变幻。
三司派人去河东道核查,果然查出了那三州的账目问题,不是损耗翻倍,而是地方官和户部某郎中勾结,虚报损耗、私分税款。
那个郎中,是赵勋崇的门生。
赵勋崇在朝堂上极力撇清关系,说“门生犯法,与座师何干”。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条线往上牵,迟早要牵到他身上。
就在这时候,皇帝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继续追查赵勋崇,而是下旨:河东道案,查至郎中为止,不予上溯。
朝堂上有人惋惜,有人庆幸,贺谨疯却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他不想查赵勋崇,而是因为他知道,凭他手里那点证据,根本扳不倒赵勋崇。强行往下查,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皇帝这道圣旨,看似是放了赵勋崇一马,实则是在“划红线”——到此为止,别再往下查了。
赵勋崇保住了,但也被警告了。
而贺谨疯……
圣旨的最后一句是:“户部主事贺谨疯,忠勤可嘉,着升从五品,调都察院任监察御史。”
贺谨疯跪在地上,手里捧着圣旨,整个人都是懵的。
从六品到从五品,连升两级。
户部主事到监察御史,从管账到管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他只记得那天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把他一后背的冷汗吹得透心凉。
他在殿外的台阶上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这就升了?
他一没背景、二没靠山、三没送礼,单凭一本烧焦的底稿,就连升两级?
他把圣旨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官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升迁。
他今天能升,是因为他递上去的那份呈文,恰好卡在了皇帝想动赵勋崇又不想撕破脸的节点上。
他是一把刀。
一把恰好被皇帝拿起来的刀。
◆
贺谨疯不知道的是,在他递上呈文的那天晚上,那份呈文被送到了皇帝的寝宫。
白砚仙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几张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不快不慢,像在观一盘早已看透的棋。
烛火跳了一下,落在他眼角的泪痣上,映出一点幽冷的光,转瞬即逝。
他看完最后一行,将纸页轻轻搁在膝头,抬了抬眼皮:“写这份呈文的人,是故意的。”
身边的太监李福全弯着腰,不敢接话。
“他不提赵勋崇的名字,只列实数。”白砚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聪明。”
李福全小声问:“陛下,那这案子……”
“查。”白砚仙的语气轻描淡写,“查到郎中为止。”
李福全愣了一下:“不往上查了?”
“往上查?”白砚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查赵勋崇?查太妃?朕现在拿什么查?”
李福全不敢再说了。
白砚仙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赵勋崇是如今掌权的皇贵太妃的亲兄长,太妃把持后宫,赵勋崇把持朝堂,这局面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登基十二年,前六年被太妃压得死死的,后六年慢慢收回了一些权力,但太妃和赵勋崇的根基还在。
他动不了赵勋崇,至少现在动不了。
但他可以用这把刀,在赵勋崇身上划一道口子。
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让赵勋崇知道疼,让太妃知道他在磨刀,让满朝文武知道,皇帝不是聋子,不是瞎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白砚仙睁开眼,又拿起那份呈文,看了一眼呈文末尾的署名。
户部主事,贺谨疯。
此人耿直,可堪大用。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吹灭了灯。
◆
金雀十五年。
贺谨疯升任都察院任监察御史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查赵勋崇。
但他很快发现,查赵崇比登天还难。
赵勋崇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
贺谨疯递上去的每一份弹劾奏折,都像石子扔进了沼泽,连个水花都没有,就被吞没了。
不是皇帝不看,是奏折根本到不了御前。
内阁里全是赵勋崇的人,他们有的是办法把奏折压下来。说“证据不足”、说“查无实据”、说“风闻奏事不足为凭”。
贺谨疯递了四个月,被压了四个月。
他开始明白了,在朝堂上,证据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的证据能不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那段时间他瘦了十斤,眼窝凹了下去,嘴唇上起了皮。
翠缕给他熬的汤他喝不下去,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才能让皇帝看到那份弹劾?
他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行。
直到那天。
金雀十六年,三月初九,皇太妃三十寿辰。
她是丞相赵勋崇的胞妹,当年因先帝临终遗诏“加封一级”,位份为皇太妃,仅次于太后。
只因白砚仙的生母早已过世,她便代行太后职权,掌管后宫,甚至干预朝政。
满朝文武忌惮她兄长赵勋崇的权势,私底下都尊称她一声“太后”。
她今年不过三十岁,而坐在她身后的皇帝,实际已四十三岁。
但皇帝常年修仙服食丹药,容颜看上去倒比她还年轻许多。
此刻,这场寿宴的主角,从来不是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皇帝,而是这位风华正茂的“太后”。
寿宴在慈宁宫举行。
满朝文武、宗亲贵戚,能来的都来了。
贺谨疯本不够格参加,他一个从五品的都察院监察御史,在这场合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但他来了。
他想方设法弄到了一张请柬,混进了宴席。坐在最末一排,离主桌隔着十几张桌子,连太妃的脸都看不清。
宴席很热闹。
歌舞、戏曲、杂耍,一出一出地演。
百官轮番上前敬酒献礼,金玉珠宝、珍玩字画,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轮到赵勋崇的时候,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
四个太监抬着一尊佛像从殿外走进来。
那尊佛像三尺来高,通体莹白,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雕工精细,衣纹流畅,面目慈悲,一看就不是凡品。
赵勋崇跪下来,声音洪亮:“臣赵勋崇,恭太妃千秋!特献白玉观音一尊,祈愿太妃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满座惊叹。
白玉观音,三尺来高,这得值多少钱?
贺谨疯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尊佛像,眼睛眯了起来。
他认出了那尊玉观音的来历。
三个月前,工部上了一份折子,申请拨款修缮慈宁宫偏殿,预算白银八万两。
贺谨疯当时正好在查工部的账,顺手翻了翻那份折子,觉得数字有问题。
八万两,修缮一个偏殿,用不了这么多。
他往下查,发现那八万两里有六万两被挪用了,去向不明。
他当时没查出来那六万两去了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白玉观音,三尺来高,六万两白银。
赵崇用国库的银子,给太妃买了寿礼。
贺谨疯坐在椅子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机会来了。
不是在朝堂上递折子,不是在内阁里跟人扯皮,是在这里,在太妃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宗亲贵戚的面,把这件事捅出来。
他站起来。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小声说:“你干什么?坐下!”
贺谨疯没理。
他从最后一排走出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一张一张桌子,走过一群一群的人。
有人认出他来,脸色变了。
有人不知道他是谁,好奇地看着他。
他走到大殿中央,在太妃和皇帝面前跪下来。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贺谨疯,叩见太妃,叩见陛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太妃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吉服,满头珠翠。
她低头看着跪在下面的贺谨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何人?”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贺谨疯。”
太妃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强势:“今日是哀家寿辰,你有什么事,改日再奏。”
贺谨疯没有起身。
“臣有一事,必须在今日奏明。”
太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勋崇从旁边走过来,脸色铁青:“太妃寿宴,岂容你放肆!来人,把他拖出去!”
两个太监走过来,一人一边架住贺谨疯的胳膊。
贺谨疯没有挣扎。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太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妃,那尊白玉观音,是用国库的银子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