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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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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谨疯蹲在树后面,看着前方两个方向,陷入了两难。
左边,墨尘已经走出了村口,草帽在日头下晃了几晃,沿着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一步一步走远了。
右边,许石匠跑得更快,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拐进了村子。
两条路,两个人,都形迹可疑。
贺谨疯咬了咬牙,一跺脚,朝墨尘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刚跑出村口一小段路,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余光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
贺谨疯定在原地,转过头。
路两边的树林,空无一人。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
没有人。
没有声音。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贺谨疯闭上了眼睛。
耳边拂过风的声响,树叶沙沙的。
然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记忆里浮上来,像一截会移动的光,忽明忽暗,忽远忽近,一步一步走向黑暗。
昨晚,白砚仙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他站在村口,目送那道背影越来越远,心跳如鼓,一种从没有过的不安从胸腔里往外涌,涌到喉咙口,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现在好像知道了。
贺谨疯睁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钉在了一个地方。
路边的草地,塌了一大片,是被人压塌的。
草茎折断了大半,东倒西歪,像是有一场剧烈的挣扎在这里发生过。
旁边散落着几块石头,巴掌大,沉甸甸的,陷在泥土里。
贺谨疯走过去,脚步越来越重,像是脚底灌了铅。
他蹲下来,伸手捡起一块石头。
石头背面,有斑驳的、暗褐色的痕迹。干涸的、发黑的、渗进石纹里的痕迹。
血。
贺谨疯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石头翻过来,又翻过去。不是一块,是好几块。
每一块上都有血。
有的多,有的少,有的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成了一团肮脏的深色。
地上留着杂乱的脚印。很多人的脚印,叠在一起,踩在一起,互相覆盖,互相纠缠。
还有一条拖曳的痕迹,长长的、歪歪扭扭的拖痕,从路边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草被碾平了,泥土翻出来了,痕迹深的触目惊心。
贺谨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画面不请自来。
深夜。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惨白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光。
白砚仙独自走在漆黑的土路上。
月白色的长衫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前方,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草动,也不是动物行动发出的响声。
黑压压的一团,安静地聚集在前方,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白砚仙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然,两侧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点点光。不是火把,是眼睛。
十几双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幽幽地发着光,像十几颗嵌在黑夜里的冷星。
接着,十几个黑影从两侧的树林里走出来。
月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白砚仙认出了那些脸。
一张一张,全是许家村村民的脸。
他们的眼神,既有恐惧,又有愤怒,带着一种更原始,让人后背发凉的狰狞。
白砚仙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晚了。
后面也有人在逼近。
他被围住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喊叫。
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最前面的一个人举起了手里的石头。
石头的阴影在白砚仙的瞳孔里迅速放大。
一阵闷响。
血从白砚仙的额头上溅出来,在月光下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白砚仙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
第二块石头又砸了过来,这一次是后脑勺。
他往前栽了一步,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把月白色的衣领染成了深红色。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第六块……
白砚仙的眼前变成了一片血红。
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他倒了。
倒在那片草地上,压塌了一大片草丛。
血从他的头发里、额头上、嘴角边渗出来,渗进泥土里,和那些暗褐色的痕迹混在一起。
村民们围上来,沉默地、有序地抓住他的手脚,把他拖进了树林深处。
拖曳的痕迹在月光下延伸。
黑暗吞噬了一切。
画面消失了。
贺谨疯蹲在路边,手里还攥着那几块沾了血的石头。
他的眼眶发红,嘴唇发抖,喉咙里像是被石头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
“白砚仙……”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别死啊……”
他猛地站起来。
眼前一阵发黑,不是晕,是血冲上了头顶。
他朝墨尘离开的方向看去,土路上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墨尘早就不见了。
贺谨疯攥着那块石头,转身就往村里跑,跑得比来时更快,布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嘎吱嘎吱乱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追他。
他一头撞进自家院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器!”紫云苓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又尖又脆,“你跑哪儿去了?脸怎么灰得像……”
她走出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贺谨疯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珠子却红得像要滴血。
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门槛上。
“你……你怎么了?”紫云苓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娇媚的、懒洋洋的调子,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紧张?
心虚?
贺谨疯没理她的问题。
他的声音又急又硬,像一块砸过去的石头:“那个祭司呢?”
紫云苓愣了一下:“走了。”
“去哪儿了?”
“山神祭结束了,回去了呗。”紫云苓眨了眨眼。
贺谨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才啊。”紫云苓用手里的帕子扇了扇风,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看见许石匠送那个祭司出村的。”
贺谨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许石匠。刚才鬼鬼祟祟跑走的许石匠,原来他去找的人是祭司。
贺谨疯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乱飞。
天热,日头毒,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短褐黏在皮肤上,又闷又黏。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紫云苓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杯壁上还冒着热气:“看你热的,喝口茶,凉快凉快。”
贺谨疯一把接过,仰头灌了下去。
茶水是温的,不烫,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为何是热茶?
他没在意,抹了把嘴,把空杯子塞回紫云苓手里。
“颜墨住哪里?”
紫云苓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贺谨疯正在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找颜墨干嘛呀?”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又软又糯,但贺谨疯听出了一丝试探。
“颜卿说今天会来找我的,现在人不见了,我要去颜墨家一趟。”
紫云苓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贺谨疯的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他以为是太阳晒的,眨了眨眼。
又晃了一下。
不是晃,是在转。
整个院子的景象开始扭曲,像一幅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的画。
紫云苓的脸在他眼里拉长了,又缩回去,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子搅碎。
贺谨疯伸手扶住门框。门框在他手里像是软的,抓不住。
等等,时辰到了,要穿回去了?
贺谨疯心里一懵。
可这次没有地皮被抽走的感觉,没有身体往下坠的失重,没有那种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的晕眩。
这次的晕是沉的,沉甸甸的,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灌了铅,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坠得他抬不起头,睁不开眼。
他的手从门框上滑落。
膝盖砸在地上,闷响。
然后是手肘,肩膀。
他整个人往一侧倒下去。
倒下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紫云苓的手。
那只手还端着茶杯,杯底还剩一小口没倒干净的茶水。
茶。
难怪是温的。
他被下药了。
刚才仰头灌下的那一整杯,不是解暑的凉茶,是裹着蜜糖的蒙汗药。
贺谨疯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这个村子的所有人,果然都在瞒着什么。
然后,念头断了。
一切沉入黑暗。
紫云苓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贺谨疯。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慌,不是心疼,是一种终于完成了一件计划好的事之后的平静。
那种如释重负,甚至带着一丝倦怠。
“大器?”她蹲下来,推了推他的肩膀,“许大器?”
贺谨疯一动不动,呼吸均匀,但沉得像死过去一样。
紫云苓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起头,望向院门口。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好几十个人。
许石匠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
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缩在人群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绿衣女人抱着自己的胳膊,目光阴森。
……
还有那些贺谨疯在村口见过,却没怎么说上话的男人。
此刻全部出现在这里,沉默地站着,像一堵人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紫云苓看着他们,他们看着紫云苓。
那只空茶杯放在石阶上,杯底残留的茶水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一只苍蝇飞过来,停在杯沿上,搓了搓前腿,又飞走了。
风停了。
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