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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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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谨疯望着墨尘问:“你昨夜一直在船上?”
墨尘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像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是啊。我丑时上船,一直到天亮。”
“桐油是什么时候丢的?”
“寅时二刻。我去岸上解了个手,回来就发现油桶没了。”
“船上可还有其他人?”
“就我一个人。”
“那你离开前,油桶还在?”
“在的。我寅时一刻还看过,油桶好好的。”
贺谨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踩中了陷阱时的表情。
“你寅时一刻看过,然后去解手,回来后就不见了?”
墨尘点头:“对。”
贺谨疯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不给对方喘息的时间。
“奇怪了,昨夜负责打更的许石匠说,他寅时一刻经过岸边时,你的船上黑灯瞎火,没见人影。
你若寅时一刻点灯查看油桶,他应该看得见光亮。”
墨尘的嘴唇抿紧了。
月光下,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可能他看错了。”
贺谨疯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许石匠眼神很好,从不马虎。不过他的确看见了你,看见你蹲在海边洗手。”
墨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寅时一刻你不是刚醒。相反,你是从别的地方刚回到渔船。”
贺谨疯的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锤穿了墨尘的谎言。
白砚仙看了贺谨疯一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墨尘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砚仙以为他要动手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把帽檐往上压抬了抬,露出了半张脸。
“快回你爹身边。”他朝白砚仙说。
然后转身走了。
神柱前又只剩下贺谨疯和白砚仙两人。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
白砚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刚才直接逼问墨尘,太险了。万一他就是锯断神柱的人怎么办?”
贺谨疯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根沾了桐油的签子,在手里转了转,然后一甩手扔进了黑暗里。
“墨尘不是锯断神柱的人,他是半夜制造鬼敲门的人。”
白砚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贺谨疯想起了今早的事。
墨尘过来送鱼。
当时村民们都在议论寅时初刻的敲门声,非常恐惧。
只有墨尘说,山神祭典前夜,有些地方确实会有一些异象。山神在提醒村子,祭祀在即,要清净身心,莫行恶事,心存善念。
贺谨疯站了起来,看着白砚仙:“他明显在引导村民们心存善意。”
白砚仙若有所思地:“寅时一刻,许石匠看见墨尘在海边洗手。”
贺谨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时候村民不是听到了鬼敲门吗?每家每户门上都沾了血。”
白砚仙接上了他的话:“鬼敲门是墨尘搞的?”
“寅时一刻墨尘在海边洗手,也许洗的就是手上的血迹。”贺谨疯说。
白砚仙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但他怎么做到,能在同一时间,敲响那么多户人家的门?”
“也许……和门上的血有关。”
腥味那么重的血,到底是什么动物的呢?而且每户门上的血很少,只有一抹。
白砚仙忽然想到了什么:“是黄鳝血。”
贺谨疯一脸茫然:“黄鳝?”
“我之前在海边遇到过墨尘,当时他手里就提着一桶黄鳝。
你知道海的尽头那边有一个洞穴吗?里面栖息着密密麻麻数量惊人的蝙蝠。”
“这里还有洞穴?”
“蝙蝠尤嗜血气。墨尘偷偷将黄鳝的血抹在村民的家门上。
夜深人静,成群的蝙蝠出来觅食,很远就闻到喜欢的黄鳝的腥气,便一只只冲向门板啄血。”
贺谨疯的脑子已经有了画面。
黑暗中,无数只蝙蝠从洞穴里涌出来,铺天盖地,像一片会飞的乌云。
它们循着血腥味飞来,落在每一扇抹了黄鳝血的门板上,用翅膀拍打,用爪子抓挠,用嘴啄咬。
咚咚咚。
咚咚咚。
就像鬼敲门。
吓醒的村民爬起来开门,一打开,蝙蝠就飞了。
门外空无一物,只有门板上那一抹血,在惨白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贺谨疯一拍大腿:“所以鬼敲门是这么来的!”
白砚仙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暗里:“墨尘的目的是什么?”
贺谨疯想了想:“他也感觉到了这次山神祭有诸多不对劲的地方,想借神召让村民别作恶。”
风大了一些,树叶子沙沙地响。
天越来越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光晕。
贺谨疯看着白砚仙,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安:“这村子越来越不安全了,你快回家吧。”
白砚仙看了他一眼,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天一早我再来找你。”
两人分别。
贺谨疯目送着白砚仙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夜色里像一截会移动的光,忽明忽暗,忽远忽近。
他走了很远了,贺谨疯还站在那儿看,心跳如鼓,一种从没有过的不安从胸腔里往外涌,涌到喉咙口,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
明明以前从来没有过。
但就是慌。
慌得手心冒汗,慌得想追上去,慌得他说不上来。
◆
白砚仙走在路上,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还是昨天白天,在海边。
他站在洞穴外面,问墨尘:“这里面怎么有那么多蝙蝠?而且越往里越宽敞,那个宽度很不对劲,像是住着巨人一样。”
大汉把最后几条泥鳅塞进铁筒,盖上盖子,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村子有个传说。”
白砚仙的耳朵竖了起来,一下子勾起了好奇心:“什么传说?”
大汉把铁筒往肩上一扛,朝海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草帽的阴影把他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据传,云隐山有一段野史,说是这里某处住着长狄一族,身高近丈,力量巨大,淳朴心善。
当年为避周室征伐,隐入山中幽洞,世代不出。
或许这个洞穴的尽头,原本就通着长狄一族隐居的地方吧。”
回忆结束。
白砚仙抬起头。
前方,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草动。
也不是动物行动发出的窸窣声音。
黑压压的一团,安静地聚集在前方,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白砚仙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黑暗吞噬了一切。
◆
翌日,巳时已过。
贺谨疯在自家门口不停踱步,从门槛走到石阶,从石阶走到门槛,来来回回。
他的心情和这鬼天气一样燥热。不,比天气还燥热。
“那个狗皇帝怎么还不来?说好了今早来的,这都巳时了……”
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终于忍不住了,抬脚就朝村口走去。
“大器!”身后传来紫云苓的声音,“快吃饭了,你要去哪儿?”
贺谨疯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找颜卿!”
“你找他做什么?”紫云苓的声音追上来,“别等了,人家又不是咱们村的人,说不定哪天就不来了!”
贺谨疯没理她。
紫云苓的声音又追了一段:“你怎么回事?以前也没见你们两个关系这么好啊!快回来!”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因为贺谨疯已经拐进了巷口,连个影子都没留。
通往村口的路上,挨家挨户静悄悄的。
静得不正常。
平日里这个时辰,早就该有人出来劈柴、喂鸡、蹲在墙根底下端着碗喝粥了。
可今天,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牲畜劳作声都听不见一声。
贺谨疯一边快步走一边纳闷,嘴里嘀咕着:“奇怪,怎么今天村民各个都在睡懒觉?”
话音刚落,旁边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只见许石匠从门里歪歪斜斜地走了出来。
“累死了……”许石匠一边狂打哈欠,一边揉眼睛,整个人像是一夜没合眼。
贺谨疯从他身边快步走过,脚步没有停。
来到村口的时候,贺谨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难以置信。
神柱。
昨晚轰然倒塌、砸烂了供桌、把全村人吓得魂飞魄散的那根神柱……
竟然重新立了起来。
就立在原来的位置,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贺谨疯愣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一群马蜂在嗡嗡乱飞。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柱子还是在。
不是做梦。
他正要朝神柱走过去。
这时,一群妇女从村外的河边方向走回来。
七八个人,手里都捧着木盆,盆里堆着湿淋淋的衣服。
她们一边走一边说笑,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飘忽不定,像隔了一层棉花。
她们一抬头,看见了贺谨疯。
说笑声戛然而止。
第一个看见他的女人脚步一顿,差点把盆里的衣服晃出来。
第二个立刻低下头,把脸藏到盆后面。
第三个已经开始往旁边挪了,假装在看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
几个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动作:避开他。
但这种逃避太明显了,就像是商量好的。
她们挤在一起,假装聊天,假装没看见贺谨疯,叽叽喳喳地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是飘的,眼神是躲的。
贺谨疯伸手,拦住了走在最后面的一个绿衣女人。
“这根柱子,什么时候好的?”贺谨疯问得很直接。
绿衣女人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缩,像一只被拎住了后脖颈的猫。
她眨了几下眼,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不……不知道,今天去河边洗衣服路过,看到它已经完好如初了。”
她的眼神在飘,在躲,在往前面那群妇女的方向瞄。
前面那几个女人立刻接了话茬。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立好了。”
另一个穿灰衣裳的跟着附和:“是啊是啊,真是神迹啊!”
第三个女人更干脆,一边催促一边来拉绿衣女人:“快走吧快走吧,你家那位还等着你回去做饭呢。”
绿衣女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假笑着拔腿就往前跑。
刚走了没两步,又被贺谨疯一把拉住了袖子。
“等等。”贺谨疯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这几个妇女手里的木盆上一一扫过去。
盆里的衣服堆得冒尖,不是一两件,是七八件,有短褐,有长衫,有裤子和腰带,而且几乎全是男人的衣服。
贺谨疯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盆里至少有三四个男人的衣裳,七八个盆摞一块儿,竟把全村男人的衣服都凑齐了。
这几个妇女,分明是在替整个村子的男人洗衣裳。
一夜之间,怎么全村的爷们都要换身行头了?为什么?
绿衣女人被他看得直发毛,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还……还有事吗?我急着回家。”
贺谨疯回过神来,松了手。
绿衣女人立刻窜出去,一头扎进那群女人堆里。
然后七八个女人像被狗撵了一样,捧着盆,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各自分散,不见了。
贺谨疯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神柱重新立了起来。
如果这是村民干的,那应该是全村人齐心协力的大事,敲锣打鼓都来不及,怎么会没人告诉他这个村长儿子?
而且神柱立起来是好事,刚才那群女人的眼神里,分明不是欣喜,不是激动。
是恐惧。
她们在害怕什么?
贺谨疯的目光又投向了神柱。
柱子的根部糊了一层新泥,泥还没干透,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一圈。
水泥是新的,抹得很平整,但能看出是匆忙糊上去的,边角没压实,有几道浅浅的指印还留在上面。
这时,贺谨疯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不是风。是一种直觉,有人在靠近。
贺谨疯一闪身,躲进了路边的一丛灌木后面。
枝叶扎在他脸上,他没敢动。
一个人影从村中走出来。
草帽,渔夫打扮,周身的气息阴郁得像暴风雨前压住山头的乌云。
墨尘。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嘴唇在动,喃喃自语:“本想吓阻那些人……怎料反倒成了罪人……成了罪人……”
墨尘快步走出了村口,沿着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一步一步走远了。
贺谨疯正要从灌木后面出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影子。
在墨尘身后,远远地缀着一个人。
许石匠。他也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又黑又糙的脸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墨尘离去的方向。
看见墨尘走远了,许石匠立刻从树后闪出来,掉头就往村里跑。跑得很快,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像是要去跟谁通风报信。
热风拂面,贺谨疯的后脖颈却只感到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个村子的气氛,正在变得越来越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