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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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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谨疯跑回家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他喘得像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狗。
不,他当过狗,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比当狗的时候好不到哪儿去。
白砚仙站在门口。
他一看贺谨疯的脸色,眉头就皱了起来:“出事了?”
贺谨疯顾不上回答,一把抓住白砚仙的手腕就往外拽。
白砚仙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去哪儿?”
“神柱。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两人踩着土路往村口跑。
月光薄得像一张快要化掉的纸。
路两边的人家已经灭了灯,黑黢黢的一片。
跑了几步,贺谨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你刚才去哪儿了?祭典的时候怎么没见你?”
白砚仙的步子没停,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我又不算是许家村的村民,参加祭典不合适吧。何况这次是因为村长死了我才过来量棺材,平时很少来这里。”
贺谨疯点头。
也是,颜卿是外乡人,外乡人掺和本村的山神祭,确实说不过去。
“刚才我遇到颜墨了。”白砚仙说。
贺谨疯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颜卿的爹?”
白砚仙点头:“他问我怎么还不回去,按道理今天我得回去的。”
“那你咋说的?”
“随便找了个理由,说还要等你祭典回来确定完最后的木材,今晚就回。”
贺谨疯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颜墨长啥样?”
白砚仙想了想:“三十来岁,高大强壮。他好像不仅干木匠活,平时还喜欢打铁。”
“打铁?”贺谨疯的嘴角抽了一下,“这爱好倒是能练出一把好力气。”
白砚仙没接话茬。
他的声音压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沉:“我今晚得回去了。”
贺谨疯突然想起了山神祭上的那场混乱。
神柱坍塌的闷响还在耳膜里震,尘土飞扬。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
“山神爷发怒了!”
“快跑!”
“救命啊——”
哭声、喊声、脚步声搅在一起。
“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山神祭,从来……从来没有一次出现神柱倒塌的情况!这是大祸临头了啊!”
“山神不要我们了!”
“快请祭司大人想办法!”
“是不是谁得罪了山神!”
“都怪那个外乡人!”
“妖异美男子!祭司说过的话应验了!”
“山神诅咒!真的是山神诅咒!”
贺谨疯的回忆被自己的声音打断了。
他攥紧了白砚仙的手腕:“今晚别待在这里,你快走。”
白砚仙没挣开:“颜墨找到我的时候,心也很急。显然祭司关于颜卿的神召,是有人特意跑去告诉他的。他过来找我,让我赶紧回去。”
贺谨疯的眉头拧了起来:“是谁告诉颜墨的?”
白砚仙想了想:“颜墨虽是外乡人,在这里一定有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两人不知不觉到了村口。
神柱横在地上。
白砚仙看着那根柱子,沉默了片刻。
“会不会刚好年深日久,朽了?”
贺谨疯的回答干脆得像掰断一根骨头:“不会。”
两人在神柱根部蹲下来。
贺谨疯伸手拨开柱底那片糊了黄泥的地方。
泥皮已经干了,硬得像壳,他用指甲抠了两下,壳碎了,露出下面的东西。
一道缝,窄窄的,深深的,切进柱身里。
不是裂纹,裂纹不齐。
这道缝的边沿平直得像用尺子画过似的。
贺谨疯用手指摸了摸缝口,指腹被锋利的木茬刺了一下,疼得他缩了缩手。
“不是朽的,是锯的。”
白砚仙站起身,走到倒下的神柱另一边,蹲下来,低头看断口。
断口处的木头纤维,颜色深浅不一。
靠近外侧的纤维颜色深,断面齐整,留着极细整齐的纹路,是锯子的痕迹。
靠近核心的那一小块,纤维颜色浅,断面参差不齐,歪歪扭扭的,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白砚仙盯着那块撕裂的痕迹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白砚仙忽然开口。
贺谨疯凑过来,脑袋差点撞上白砚仙:“知道什么了?”
白砚仙用签子指着断口:“你看,锯口只有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撕裂的。这就是说,柱子不是被直接锯断的。有人锯了三分之二,然后用了一样东西让它自己倒的。”
贺谨疯挠了挠头,挠得头发喳喳响:“怎么让它自己倒?”
白砚仙没急着回答。
他绕着柱子根部的坑转了一圈,蹲下来,用一根捡的签子在地上拨拉。
泥地里有一小块湿痕,不大,比巴掌还小,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有点潮,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白砚仙拨开锯缝上残留的碎屑,把签子探进深处,拨了拨,抽出来。
签子头上沾了一层黄澄澄的东西,黏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把签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捻起一小撮那处的土,凑到鼻尖,眉头皱了起来:“桐油。”
桐油。从锯缝里渗出来的。
白砚仙站起来,把那根沾了桐油的签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锯缝里灌了桐油。
桐油渗进木头里,会把木纤维泡软。
泡软了,木头的强度就不够了。
柱子本身的重量压下来,剩下那三分之一的木头撑不住,自然就断了。
贺谨疯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什么时候断,不是算不准吗?万一祭典前就断了呢?万一祭典后才断了呢?”
白砚仙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贺谨疯的额头。
贺谨疯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摸了摸被戳的地方,然后忽然明白了白砚仙在指什么。
正值盛夏的暑夜,即便夜晚也天气燥热,他的额头早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白砚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桐油渗得快慢,和天气有关系。
天气热,渗得快。天气凉,渗得慢。
这几天都是大晴天,日头毒得很。
算好了时辰,就能让柱子恰好在祭典的时候倒。
祭祀时你们弄了篝火吧?”
贺谨疯恍然:“没错,就在神柱旁边。”
白砚仙笑了一下:“篝火加剧了桐油的渗透。”
贺谨疯张了张嘴:“看来是个老手。”
白砚仙背着手,在神柱残骸周围踱步。
“这个人,不是锯完就走。他把锯缝糊上泥,灌了桐油,算好了日子时辰。这个过程,不是一盏茶的工夫能做完的。”
贺谨疯蹲在地上,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
“村民起得早,白天靠近神柱做手脚显然不行,所以那人是昨晚弄的?”
白砚仙的脚步停了下来:“还记得昨夜寅时初刻,发生了敲门那件事吗?”
贺谨疯一拍大腿:“那时候村民们都被惊醒了,陆陆续续开门查看。”
“但没人提到看见神柱附近有人。”白砚仙接过他的话。
贺谨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在寅时之后锯的?”
白砚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站定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神柱的断口处。
“山神祭的时候,那人就在村里,和所有村民在一起。神柱倒下的时候,他可能就在人群里。”
贺谨疯倒吸一口凉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像是在一团乱麻中找到了一个线头。
“桐油这东西,不是家家户户都有。”
白砚仙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根横在地上的神柱上。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看到了别的地方。
昨日白天,海边。
岸边栓着一艘破旧的小渔船,木板上裂了几道缝,但绳子系得牢牢的,显然还在用。
船尾搁着一只木桶,桶口敞着,里头黄澄澄的,是桐油。
一股甘辛的气味从桶里飘出来,说不清是甜是辣,直往鼻子里钻。
白砚仙从回忆里抽身出来,看着贺谨疯。
“墨尘有桐油。”
“那个渔夫?”贺谨疯愣了一下。
白砚仙点头:“我之前在他的渔船上看到过一桶。渔船长期泡水,需要定期用桐油涂抹船体缝隙,防水防腐。渔夫会在船边常备桐油。”
贺谨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难道是墨尘干的?”
身后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颜卿,你怎么还没离开?”
声音不高,不急。
但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沉默中,它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四散。
贺谨疯和白砚仙同时回头。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鞋底碾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月光先照亮了他的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最后是脸。
那人走近了。
是墨尘。
他头顶的草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把眼睛遮住了。
来者不善?
贺谨疯的后脊背顿时一阵发凉。
刚才分析断柱、推理桐油、猜测凶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灵光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但现在,那把刀的刀刃正对着他自己。
白砚仙的神情明显紧绷了一下:“正准备回去。”
墨尘走到两人面前,停下来。
贺谨疯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挡在白砚仙身前问墨尘:“你是不是少了桶桐油?”
墨尘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白砚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了贺谨疯一眼,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大字:你疯了吗?
但贺谨疯没看白砚仙。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墨尘脸上,像是在盯一个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