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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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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雀十九年,八月十五,暑夜。
许家村的山神祭典,一年一度,是村里顶大的事。
天刚黑,村里就热闹起来了。
村妇们端着供品往神柱底下摆,有蒸得开花的大馒头,有抹了红油蒸鸡、烤羊和鱼,还有几碟子五谷、山果和米酒,码得整整齐齐。
男人们忙着打扫场地,把去年留下的枯草拔干净,又用黄泥把神柱根部的裂缝糊了糊。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那根神柱有年头了,和成年男人个头差不多高,风里雨里站了多少年也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打曾祖那辈就在了,有人说更早,早到没人记得。
村里人拿它当山神的化身,逢年过节来磕个头,求个平安。
今日祭典,更是马虎不得。
贺谨疯站在神柱跟前,叉着腰,嗓门大得能传出去半里地。
“都麻利点,亥时三刻,吉时一到,祭典就开始,大家千万别误了时辰。”
谁也注意不到,神柱的根部,有一道新鲜的锯痕,藏在黄泥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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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子时。
月亮被云遮了,村口黑漆漆的。
一个黑影摸到了神柱跟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锯子,贴着柱子根部,慢慢锯了下去。
木屑簌簌落下,被夜风吹散。
锯到一半,黑影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锯缝,够深了,大约有柱身的三分之二。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陶罐,罐口封着蜡。
撬开蜡封,将罐子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进锯缝里。
桐油,又稠又黏,顺着锯缝往里渗。
倒完了,他用一块湿泥把锯缝糊住,抹平,又在上面撒了一层细土,踩实。
月光底下看,和旁边的地面一模一样。
黑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消失在夜色里。
◆
亥时三刻。
贺谨疯点燃了香,领着全村老小,在神柱前黑压压跪了一片。
“山神爷在上,保佑许家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平安。”
众人齐声应和,磕头。
供桌上的香火袅袅升起,在月光里盘旋。
就在这时,一阵铃铛声从人群后面传来。
叮铃,叮铃,叮铃,不急不慢,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祭司来了。
他穿着那件色彩斑斓的法袍,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火把的光里流光溢彩。
手里摇着一串铜铃,每走一步,铃铛就响一声。
身后跟着两个小童,一个捧着香炉,一个捧着装满符纸的竹篮。
村民们的头压得更低了。
祭司走到神柱跟前,停下。
铃铛声戛然而止。
他把铜铃摆在供桌上,拿起一瓶醇香的米酒倾倒在供桌四周。
祭司口中念念有词,接着拿起一个火把,点燃了神柱旁边的篝火。
大火熊熊燃烧。
他围着神柱转圈,从东转到南,从南转到西,从西转到北,最后回到东边。
祭司转了整整三圈,停下来,双手高举,仰面朝天,声音拔高了八度。
“山神在上,许家村三十四口,今备三牲供品,焚香祷告,乞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话音刚落,两个小童从竹篮里抓出一把把符纸,扬向空中。
符纸在夜风里翻飞。
村民们齐声高呼:“山神大人保佑!山神大人保佑!”
祭司从一个小童手里接过一只活鸡,鸡冠上抹了朱砂,在火光里红得刺眼。
他一手攥住鸡的双脚,一手掐住鸡头,猛地一拧。
鸡连叫都没叫出声,脖子就断了。
鸡血从断口处喷出来,祭司将它对准神柱的根部,让血浇在那片刚糊过黄泥的地方。
暗红色的鸡血渗进泥里,渗进锯缝,和藏在里头的桐油混在了一起。谁也看不见。
祭司扔掉死鸡,后退三步,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嘴里又开始念诵,这回声音很轻,一个字都听不清。
念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睁开眼,面色忽然变了。
他的眉头往下压,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根神柱,像是要从那千疮百孔的石头上看出什么字来。
“不对。”他说。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村民都听见了。
跪在前排的几个人抬起头,面面相觑。
“祭司大人,怎么了?”有人小声问。
祭司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神柱的表面摸了一下,从顶端一直摸到底部,手指停在那片浇过鸡血的地方。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神柱倒了。
就那么直挺挺地砸下来,砸在供桌上,砸烂了馒头,砸翻了整鸡、烤羊和鱼,碎瓷片崩出去老远。
供桌后面的香炉被砸飞了,滚烫的香灰扬了众人一头一脸。
尖叫声四起。
“山神爷发怒了!”
“快跑!”
“救命啊——”
人群炸了锅。
贺谨疯被两个后生大根和大壮架着往后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哭声、喊声、脚步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有人抱着孩子往家里跑,孩子被吓哭了,哭声尖得刺耳。
有人呆立在原地,张着嘴,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魂被抽走了。
“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山神祭典,从来……从来没有一次出现神柱倒塌的情况!”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跌坐在地上,捶着大腿,声音里带着恐惧,“这是大祸临头了啊!”
“山神不要我们了!”
“完了,完了,许家村要完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人群在喊。
“快请祭司大人想办法。”
“是不是谁得罪了山神。”
“都怪那个外乡人!”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那个词一出口,就像火星溅进了干柴堆,呼地一下烧了起来。
“妖异美男子!祭祀说过的话应验了!”
“山神诅咒!真的是山神诅咒!”
贺谨疯站在人群里,耳朵里灌满了这些声音,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他转头去找白砚仙,但人群太乱,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头,根本看不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安静!”
一声断喝。
祭司站在倒塌的神柱旁边,法袍上沾满了尘土:“慌什么?”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惊恐的脸上扫过去。
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才开口,声音沉了下去。
“山神发怒,降下神谕。看来不平息山神的愤怒,今年的仪式是完不成了。”
村民们的脸色更难看了。
有人小声问:“那……那怎么办?”
祭司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不短,刚好够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然后他抬起头,面色肃穆,一字一顿道:“今晚不宜再继续进行。等山神平息,神柱重新立起来之后,方能解除灾难。”
“神柱都断了,怎么立啊?”有人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祭司转过身:“都回去吧。”
村民们瞬间慌了。
祭司:“该干什么干什么。山神若要降罪,早降了。既然只是倒了柱子,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还是一脸惶恐,但至少没人再喊“完了”。
人群渐渐散去。
几个后生留下来,七手八脚地把倒塌的神柱抬到一边,又把砸烂的供桌收拾了。
散落的馒头、烤羊、鸡、鱼被扫成一堆,碎瓷片哗啦哗啦地拢进簸箕。
贺谨疯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祭司的背影消失,又看了看那截倒在地上的神柱,目光在柱子根部那道糊了泥巴的裂缝上停了一瞬。
紫云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来了,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正在擦袖口上沾的灰。
贺谨疯问她:“云姨,每年山神祭典,都是从外面请祭司过来办仪式的?”
紫云苓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是啊,老传统了,别问。”
贺谨疯没理会那个“别问”,又问了一句:“难道每年都是这个祭司主持山神祭典的?”
紫云苓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的表情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慢慢变成了“咦,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倒没有。”她把帕子叠了叠,换了个干净面继续擦,“十年前一直是一个老祭司过来,后来老祭司死了,把这个任务传给了他徒弟。不过他徒弟看起来还蛮多的,有几年是同一个青年,但这几年来的又是不同的人。”
贺谨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这次来的祭司,是第一次来我们村?”
紫云苓点了点头:“是啊,以前没见过,生面孔。”
她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伸手在贺谨疯胳膊上掐了一把。
“你记性怎么这么差,问这么多干什么?快去帮忙收拾,祭典虽然停了,明天还得接着弄呢。”
贺谨疯被她掐得龇了一下牙,没躲。
他站在原地,看着紫云苓扭着腰走远的背影,脑子里把刚才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约莫半个时辰,村民们收拾干净了。
贺谨疯和村民们各自回家。
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土路上,贺谨疯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砰跳的厉害,一股不详的感觉掠过心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
祭司早就不见了。
但贺谨疯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盯着这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