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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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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仙沿着土路走回村子,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没有人。
平时这个时辰,老槐树下总蹲着几个乘凉的妇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鸡在树根底下刨土。
白砚仙走进村子。
迎面走来一个挑水的汉子。
那人是村里的石匠,五大三粗,平时走路恨不得把地踩出坑来。
今天他挑着水桶,低着头,走得飞快。
白砚仙正要开口打招呼,许石匠一抬头看见他,脚步骤然一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猛地往旁边一闪,闪得太急,一脚踩进了路边的土沟里,水桶翻了,人跟着往前一栽,“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白砚仙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没事吧?”
许石匠趴在地上,嘴里的泥还没吐干净,含混地吐出半个字:“没……”
然后他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焊住了一样,猛地闭上了。
他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眼神不是讨厌,而是怕。
怕他。
白砚仙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许石匠从地上爬起来,水桶都不要了,踉踉跄跄地跑了,跑出去十几步才想起来弯腰捡起扁担,头都没回。
白砚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往里走。
一路上,他遇见了晒谷的妇人、劈柴的老汉、赶鸭子的孩童。
每一个看见他的人,反应都差不多。
先是愣住,然后避开,实在避不开的就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有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远远看见他,转身就拐进了旁边的巷子,走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他追上。
白砚仙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脸。
没多出一只眼睛,也没少一个鼻子。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没有臭味,就是皂角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那他是什么时候变成瘟神的?
白砚仙加快脚步,朝村长家走去。
贺谨疯正蹲在院子里啃黄瓜。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嚼得一脸烦躁。
白砚仙一脚跨进院子,贺谨疯抬起头,看见他,把手里的黄瓜根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咋了?见鬼了?”
白砚仙看着他:“我离开这一会儿,村子发生了什么?怎么大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贺谨疯叹了口气:“搞事情的来了。”
白砚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做山神祭典的祭司来了?”
“你也遇见了?”
“跟你分开后,我在村子路上看见了一个穿着花里花俏法袍的人。”白砚仙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他?”
贺谨疯嘴里“啧啧”了两声:“就是他。”伸手抹了抹嘴,“他一来就问村中是否有年方十五的少年。可许家村没有。”
白砚仙点头。
“但那祭司不信。他问了一遍又一遍,后来一个村妇说颜墨的儿子颜卿,今年刚好年方十五。”
白砚仙的眼睛瞪大了:“我?”
“可不是你?”贺谨疯摊了摊手。
“祭司问这个干什么?”
贺谨疯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一股故弄玄虚的劲儿:“说是今早听到了神召。”
白砚仙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神召?难不成要带我飞升成仙人儿了?”
贺谨疯又“啧啧”了两声,这次“啧啧”得比刚才更响:“放屁,我看是要搞你,找你麻烦。”
白砚仙的笑容收了回去,眉头皱起来:“这个颜卿从小就在这里生活,生性淳朴,不爱惹事,只偶尔跟父亲去城里做生意,怎么还能招惹到祭司?”
贺谨疯耸肩:“看来你也不信神召。”
“信个鬼。所以这个祭司到底想干吗?”
贺谨疯把祭司在村口说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村中妖异美男子,乃山神诅咒之源,必降灾祸。”
白砚仙心里“咯噔”了一声:“这个村子后来的确被屠村了。”
贺谨疯看向白砚仙:“屠村这件事,会不会跟那个祭司有关?”
◆
夜晚。
村长家的院子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紫云苓早早回了自己的房间,白砚仙被安排在东厢房,贺谨疯住在正房。
两间屋子隔着一道廊,廊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了大半,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白砚仙躺在床上,没睡。
他想起那个祭司。想起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想“妖异美男子”这五个字。
颜卿是美男子没错,但妖异从何说起?他连话都没跟那个祭司说上几句。
月亮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方块。
白砚仙盯着那个方块,眼皮越来越重。
寅时初刻。
“咚咚咚。”
贺谨疯猛地睁开眼。
屋内一片漆黑。
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月光被云遮住,伸手不见五指。那声音从门外传来。
“咚咚咚。”
不急,不重,但很密集,一下接一下,像有人用指节在敲。
贺谨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耳朵竖了起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敲几下,停一停,再敲几下。
不是风。风不会敲门敲出这种声音。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
“咚咚咚。”
又响了。
贺谨疯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院子照得惨白。
廊道空空荡荡,油灯已经灭了,灯盏里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没有人。
门口的台阶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贺谨疯探头往外看了看。
左边,没人。
右边……
一张脸。
白得通透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块冷玉,泪痣点在眼角。
贺谨疯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骂了出来:“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音!”
白砚仙站在他身旁,一点声响都没有。
贺谨疯问:“你也听见了?”
白砚仙点了点头,月光在他脸上流转,把那滴泪痣映得像一颗星。
贺谨疯压低声音:“你出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了吗?”
白砚仙摇了摇头:“外面空无一人。”
贺谨疯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到底是什么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地面。
干的,没有脚印,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白砚仙忽然伸出手指,指了指门板。
贺谨疯转头。
门板上,正中央,有一抹红色。
不是漆,是血。新鲜的,还没完全干透的血,一股腥气。
白砚仙:“这血,是有人抹上去的。”
贺谨疯:“不像人血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从听到敲门声到开门,不过几息的时间。
什么人能在几息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
清晨,鸡鸣。
贺谨疯昨晚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才合眼,感觉刚睡着,就被院子外面的声音拽了起来。
“我家的门上也有!”
“我家也是!刚好寅时,准准的寅时!”
“我也是寅时听见的,我以为是有人来找我,披了衣服去开门,结果门外一个人都没有,门板上全是血!”
贺谨疯从床上跳起来,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跑。
村中,三五成群的村民挤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和困惑。
“我开门的时候,外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贺谨疯站在人群外面,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把那些七嘴八舌的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脑子里。
同一时间,寅时初刻。
同一件事,敲门声。
同一个结果,开门无人,门上有血。
如果是人为制造恐慌,怎么能做到在同一时间,敲响那么多户人家的门?
贺谨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抹血,敲门,动静很大。
村民又不是聋子,如果有人半夜在村子里跑来跑去,不可能没有一个人看不见。
贺谨疯问:“昨夜听到敲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在屋外的吗?”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我。”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贺谨疯抬头。
许石匠从阴影里走出来:“昨晚我在外面,正好轮到我当更夫。我按照巡更的线路走,寅时初刻我已经离开走过了村子,朝着海边走,到那里时是寅时一刻。”
贺谨疯的耳朵竖了起来。海边。
许石匠继续说:“海边也是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一丝亮光。我看见墨尘蹲在海边洗手。等我巡完剩下的路,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要寅时二刻了。”
难道敲门的,不是人?
贺谨疯的后脊背一阵发凉。他正想着,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戴着遮阳草帽的大汉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帽檐压得很低,只有下巴上几根胡茬看得清楚。
他手里拎着几条鱼。鱼还活着,尾巴在空气里甩来甩去,鳞片在晨光下闪着银光。
大汉走到贺谨疯面前,把几条鱼递过来:“拿着,鱼是刚打上来的。”
贺谨疯一愣,伸手接过。
鱼身滑溜溜的,差点没抓住。他手忙脚乱地拎起捆鱼的麻绳,鱼安分了些,但尾巴还在甩,甩了他一脸水。
“墨尘,你来啦。”
紫云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冒了出来,笑盈盈地走过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是今天一早打上来的鱼吗?祭典的贡品要新鲜的。”
渔夫墨尘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厚实,像从瓮里传出来的:“放心,刚捞上来。天没亮就去了,网一收上来就拎过来了。”
紫云苓笑呵呵地走过来,伸手在贺谨疯手臂上掐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找人处理了,晚上祭典的时候要用。
贺谨疯拎着鱼往旁边退了两步。
墨尘环视了一圈周围。
他的目光从那些脸色发白的村民脸上扫过去,像是看出了什么不对。
“村中昨晚发生事情了?”
紫云苓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半夜……大家都听见鬼敲门了。”
墨尘的眉头皱了起来:“鬼敲门?”
“可不是嘛。”
紫云苓的声音瞬间软了几分,身子微微往墨尘那边偏了偏。
“吓死人了。寅时初刻,各家各户都听见了敲门声。开门一看,外面什么都没有,门板上全是血。”
贺谨疯站在旁边,斜睨了紫云苓一眼。
他昨晚就睡在正房,紫云苓的房间在正房隔壁。
他半夜被敲门声惊醒后,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连灯都没亮。
她是怎么“听见”鬼敲门的?
她怕不是那时睡死过去了。
紫云苓感觉到了贺谨疯的目光,转过头,冲他瞪了一眼。
贺谨疯在心里哔哔了一句:你演得可真像。
墨尘低头想了片刻,抬起头来,声音不紧不慢:“是否误会了?村子以前也没听闻过有鬼的事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山神祭祀前夜,有些地方确实会有一些异象。老人们管这叫‘神召显现’。山神在提醒村子,祭典在即,要清净身心,莫行恶事,心存善念,方能感通神明。”
贺谨疯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神召。
祭司说神召,渔夫也说神召。
这个村子的神召怎么跟菜市场的大白菜似的,谁都能来一斤?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尖锐刺耳。
“这是山神诅咒!”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
说话的是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
贺谨疯认出她来,就是昨天在老槐树下指着村外,说颜卿年方十五的那个女人。
此刻,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在发抖。
“祭司说的果然是真的,这是山神诅咒!不平息山神怒意,咱们村会有灾祸!”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得比想象中更快。
“对对,昨天祭司说过了,祸源是妖异美男子。”
“门上的血,是不是山神在警告?”
“那个颜卿,他也是昨天才来村子的。以前山神祭典他一次都没来过,巧不巧?”
“他来了之后,怪事就开始了。”
……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贺谨疯拎着鱼,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那些惊恐的村民脸上扫过。
屠村还没发生。
恐惧已经开始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