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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鬼柱夜哭( ...

  •   ◆

      白砚仙沿着土路走回村子,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没有人。

      平时这个时辰,老槐树下总蹲着几个乘凉的妇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鸡在树根底下刨土。

      白砚仙走进村子。

      迎面走来一个挑水的汉子。

      那人是村里的石匠,五大三粗,平时走路恨不得把地踩出坑来。

      今天他挑着水桶,低着头,走得飞快。

      白砚仙正要开口打招呼,许石匠一抬头看见他,脚步骤然一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猛地往旁边一闪,闪得太急,一脚踩进了路边的土沟里,水桶翻了,人跟着往前一栽,“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白砚仙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没事吧?”

      许石匠趴在地上,嘴里的泥还没吐干净,含混地吐出半个字:“没……”

      然后他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焊住了一样,猛地闭上了。

      他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眼神不是讨厌,而是怕。

      怕他。

      白砚仙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许石匠从地上爬起来,水桶都不要了,踉踉跄跄地跑了,跑出去十几步才想起来弯腰捡起扁担,头都没回。

      白砚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往里走。

      一路上,他遇见了晒谷的妇人、劈柴的老汉、赶鸭子的孩童。

      每一个看见他的人,反应都差不多。

      先是愣住,然后避开,实在避不开的就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有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远远看见他,转身就拐进了旁边的巷子,走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他追上。

      白砚仙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脸。

      没多出一只眼睛,也没少一个鼻子。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没有臭味,就是皂角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那他是什么时候变成瘟神的?

      白砚仙加快脚步,朝村长家走去。

      贺谨疯正蹲在院子里啃黄瓜。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嚼得一脸烦躁。

      白砚仙一脚跨进院子,贺谨疯抬起头,看见他,把手里的黄瓜根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咋了?见鬼了?”

      白砚仙看着他:“我离开这一会儿,村子发生了什么?怎么大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贺谨疯叹了口气:“搞事情的来了。”

      白砚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做山神祭典的祭司来了?”

      “你也遇见了?”

      “跟你分开后,我在村子路上看见了一个穿着花里花俏法袍的人。”白砚仙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他?”

      贺谨疯嘴里“啧啧”了两声:“就是他。”伸手抹了抹嘴,“他一来就问村中是否有年方十五的少年。可许家村没有。”

      白砚仙点头。

      “但那祭司不信。他问了一遍又一遍,后来一个村妇说颜墨的儿子颜卿,今年刚好年方十五。”

      白砚仙的眼睛瞪大了:“我?”

      “可不是你?”贺谨疯摊了摊手。

      “祭司问这个干什么?”

      贺谨疯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一股故弄玄虚的劲儿:“说是今早听到了神召。”

      白砚仙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神召?难不成要带我飞升成仙人儿了?”

      贺谨疯又“啧啧”了两声,这次“啧啧”得比刚才更响:“放屁,我看是要搞你,找你麻烦。”

      白砚仙的笑容收了回去,眉头皱起来:“这个颜卿从小就在这里生活,生性淳朴,不爱惹事,只偶尔跟父亲去城里做生意,怎么还能招惹到祭司?”

      贺谨疯耸肩:“看来你也不信神召。”

      “信个鬼。所以这个祭司到底想干吗?”

      贺谨疯把祭司在村口说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村中妖异美男子,乃山神诅咒之源,必降灾祸。”

      白砚仙心里“咯噔”了一声:“这个村子后来的确被屠村了。”

      贺谨疯看向白砚仙:“屠村这件事,会不会跟那个祭司有关?”

      ◆

      夜晚。

      村长家的院子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紫云苓早早回了自己的房间,白砚仙被安排在东厢房,贺谨疯住在正房。

      两间屋子隔着一道廊,廊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了大半,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白砚仙躺在床上,没睡。

      他想起那个祭司。想起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想“妖异美男子”这五个字。

      颜卿是美男子没错,但妖异从何说起?他连话都没跟那个祭司说上几句。

      月亮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方块。

      白砚仙盯着那个方块,眼皮越来越重。

      寅时初刻。

      “咚咚咚。”

      贺谨疯猛地睁开眼。

      屋内一片漆黑。

      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月光被云遮住,伸手不见五指。那声音从门外传来。

      “咚咚咚。”

      不急,不重,但很密集,一下接一下,像有人用指节在敲。

      贺谨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耳朵竖了起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敲几下,停一停,再敲几下。

      不是风。风不会敲门敲出这种声音。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

      “咚咚咚。”

      又响了。

      贺谨疯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院子照得惨白。

      廊道空空荡荡,油灯已经灭了,灯盏里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没有人。

      门口的台阶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贺谨疯探头往外看了看。

      左边,没人。

      右边……

      一张脸。

      白得通透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块冷玉,泪痣点在眼角。

      贺谨疯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骂了出来:“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音!”

      白砚仙站在他身旁,一点声响都没有。

      贺谨疯问:“你也听见了?”

      白砚仙点了点头,月光在他脸上流转,把那滴泪痣映得像一颗星。

      贺谨疯压低声音:“你出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了吗?”

      白砚仙摇了摇头:“外面空无一人。”

      贺谨疯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到底是什么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地面。

      干的,没有脚印,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白砚仙忽然伸出手指,指了指门板。

      贺谨疯转头。

      门板上,正中央,有一抹红色。

      不是漆,是血。新鲜的,还没完全干透的血,一股腥气。

      白砚仙:“这血,是有人抹上去的。”

      贺谨疯:“不像人血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从听到敲门声到开门,不过几息的时间。

      什么人能在几息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

      清晨,鸡鸣。

      贺谨疯昨晚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才合眼,感觉刚睡着,就被院子外面的声音拽了起来。

      “我家的门上也有!”

      “我家也是!刚好寅时,准准的寅时!”

      “我也是寅时听见的,我以为是有人来找我,披了衣服去开门,结果门外一个人都没有,门板上全是血!”

      贺谨疯从床上跳起来,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跑。

      村中,三五成群的村民挤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和困惑。

      “我开门的时候,外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贺谨疯站在人群外面,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把那些七嘴八舌的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脑子里。

      同一时间,寅时初刻。

      同一件事,敲门声。

      同一个结果,开门无人,门上有血。

      如果是人为制造恐慌,怎么能做到在同一时间,敲响那么多户人家的门?

      贺谨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抹血,敲门,动静很大。

      村民又不是聋子,如果有人半夜在村子里跑来跑去,不可能没有一个人看不见。

      贺谨疯问:“昨夜听到敲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在屋外的吗?”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我。”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贺谨疯抬头。

      许石匠从阴影里走出来:“昨晚我在外面,正好轮到我当更夫。我按照巡更的线路走,寅时初刻我已经离开走过了村子,朝着海边走,到那里时是寅时一刻。”

      贺谨疯的耳朵竖了起来。海边。

      许石匠继续说:“海边也是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一丝亮光。我看见墨尘蹲在海边洗手。等我巡完剩下的路,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要寅时二刻了。”

      难道敲门的,不是人?

      贺谨疯的后脊背一阵发凉。他正想着,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戴着遮阳草帽的大汉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帽檐压得很低,只有下巴上几根胡茬看得清楚。

      他手里拎着几条鱼。鱼还活着,尾巴在空气里甩来甩去,鳞片在晨光下闪着银光。

      大汉走到贺谨疯面前,把几条鱼递过来:“拿着,鱼是刚打上来的。”

      贺谨疯一愣,伸手接过。

      鱼身滑溜溜的,差点没抓住。他手忙脚乱地拎起捆鱼的麻绳,鱼安分了些,但尾巴还在甩,甩了他一脸水。

      “墨尘,你来啦。”

      紫云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冒了出来,笑盈盈地走过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是今天一早打上来的鱼吗?祭典的贡品要新鲜的。”

      渔夫墨尘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厚实,像从瓮里传出来的:“放心,刚捞上来。天没亮就去了,网一收上来就拎过来了。”

      紫云苓笑呵呵地走过来,伸手在贺谨疯手臂上掐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找人处理了,晚上祭典的时候要用。

      贺谨疯拎着鱼往旁边退了两步。

      墨尘环视了一圈周围。

      他的目光从那些脸色发白的村民脸上扫过去,像是看出了什么不对。

      “村中昨晚发生事情了?”

      紫云苓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半夜……大家都听见鬼敲门了。”

      墨尘的眉头皱了起来:“鬼敲门?”

      “可不是嘛。”

      紫云苓的声音瞬间软了几分,身子微微往墨尘那边偏了偏。

      “吓死人了。寅时初刻,各家各户都听见了敲门声。开门一看,外面什么都没有,门板上全是血。”

      贺谨疯站在旁边,斜睨了紫云苓一眼。

      他昨晚就睡在正房,紫云苓的房间在正房隔壁。

      他半夜被敲门声惊醒后,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连灯都没亮。

      她是怎么“听见”鬼敲门的?

      她怕不是那时睡死过去了。

      紫云苓感觉到了贺谨疯的目光,转过头,冲他瞪了一眼。

      贺谨疯在心里哔哔了一句:你演得可真像。

      墨尘低头想了片刻,抬起头来,声音不紧不慢:“是否误会了?村子以前也没听闻过有鬼的事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山神祭祀前夜,有些地方确实会有一些异象。老人们管这叫‘神召显现’。山神在提醒村子,祭典在即,要清净身心,莫行恶事,心存善念,方能感通神明。”

      贺谨疯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神召。

      祭司说神召,渔夫也说神召。

      这个村子的神召怎么跟菜市场的大白菜似的,谁都能来一斤?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尖锐刺耳。

      “这是山神诅咒!”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

      说话的是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

      贺谨疯认出她来,就是昨天在老槐树下指着村外,说颜卿年方十五的那个女人。

      此刻,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在发抖。

      “祭司说的果然是真的,这是山神诅咒!不平息山神怒意,咱们村会有灾祸!”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得比想象中更快。

      “对对,昨天祭司说过了,祸源是妖异美男子。”

      “门上的血,是不是山神在警告?”

      “那个颜卿,他也是昨天才来村子的。以前山神祭典他一次都没来过,巧不巧?”

      “他来了之后,怪事就开始了。”

      ……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贺谨疯拎着鱼,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那些惊恐的村民脸上扫过。

      屠村还没发生。

      恐惧已经开始发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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