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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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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仙走在村子的土路上,拐过一棵老槐树,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色彩斑斓的法袍,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条纹一道一道。
法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但那股子庄严劲儿一点没减。
祭司?
白砚仙脚步微顿,侧身让了让。
那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目不斜视,下巴微微扬起,法袍的衣角擦过白砚仙的袖子,沙的一声。
两人各自走了几步,又同时停下来。
同时回头。
四目相对。
白砚仙看清了那张脸。
三十来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唇上有一道疤。眼睛不大,但瞳孔的颜色极深。
那双眼睛在白砚仙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白砚仙也转回去,继续走。
但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这个人的眼睛,不像在看一个路人,像在看一件东西。
一件他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打量了好几遍,正在决定要不要拿下的东西。
◆
太阳毒辣。
白砚仙走到村子尽头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把月白色的长衫洇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黏又闷。
路的尽头是一片海。
水不蓝,灰蒙蒙的,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铜镜,连个波纹都懒得动弹。
岸边栓着一艘破旧的小渔船,木板上裂了几道缝,但绳子系得牢牢的,显然还在用。
船尾搁着一只木桶,桶口敞着,里头黄澄澄的,是桐油。
一股甘辛的气味从桶里飘出来,说不清是甜是辣,直往鼻子里钻。
太阳靠在山石上,石头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白砚仙沿着海岸继续走,脚下的砂砾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在嚼骨头。
他注意到前方的岩壁上有一道裂缝,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洞穴。
白砚仙站定,朝裂缝里张望了一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凉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像是这座山深吸了一口气,正缓缓地呼出来。
他侧身挤了进去。
洞穴很窄,两边的石壁擦着他的肩膀,冰凉冰凉的。
走了十几步,洞穴忽然变宽了,头顶也高了起来,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回响,嗒嗒嗒,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走。
白砚仙抬起头。
洞顶垂下来一根一根长长的、尖尖的东西,灰色的,像冬天悬在岩石上的冰凌,但颜色却是漆黑一片。
钟乳石?
不对。
他眯起眼,往洞顶多看了几息。
那些东西太细了,也太密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白砚仙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继续往里走。
洞穴越走越宽,宽得不正常。
从只能容一人通过,到能并排走两三个人,再到头顶高得连火把都照不到顶。
两边的石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光滑的,带着水渍的,像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磨过的石板。
但全是死路。
每走一段,前面就封死了。
不是塌方,是被人用石头堵住了。
白砚仙站在一堵石壁前面,皱了皱眉。
忽然,耳边“呼”的一声。
一道黑影从他脸侧飞过去,快得像一支箭,带起的风刮得他耳廓发凉。
白砚仙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另一边的石壁上有东西在动。
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成千上万的蠕动生物。
灰褐色的,巴掌大小,毛茸茸的,倒挂在那面石壁上,一层叠一层,像一块巨大的、长了苔藓的旧绒毯。
蝙蝠。
白砚仙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原本安静倒挂的生灵,因为白砚仙呼出的气息,一只接一只地醒来。
瞬间成百上千的黑点从那面石壁上炸开,噗噗噗噗噗,铺天盖地地朝他涌过来。
翅膀扇动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嗡嗡嗡嗡嗡,像有一千只鼓在耳边同时擂响。
黑暗中,无数只眼睛闪着幽暗的光。
气压从头顶压下来,沉沉的、密不透风。
白砚仙转身就跑。
他抱着头,弯着腰,在那条窄缝里不要命地往外冲。
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不是风,是蝙蝠翅膀几乎贴着衣料掠过。
有一只撞上了他的肩膀,毛茸茸的触感隔着衣衫传来,他差点没忍住叫出声。
他冲出洞口的时候,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眼前一阵发白。
他脚下没停,往前冲了两步,迎面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一个人。
“哎哟。”那人喊了一声,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白砚仙被撞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在砂砾里,硌得掌心生疼。
那人手里的东西飞了出去,“咣当”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
是一个铁筒。
筒盖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黑乎乎、滑溜溜、全是泥鳅。
成百上千条泥鳅在砂砾里扭动,翻着肚皮,搅和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眼前是一个大汉,戴着遮阳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脸在烈阳的逆光下黑成一团,只有下巴上几根胡茬看得清楚。
“没事吧?”大汉蹲下来,朝白砚仙伸出手。
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白砚仙伸手去握,侧头瞥了一眼那只铁筒。
泥鳅还在扭,有几条已经钻进了砂砾里,只留一截尾巴在外面甩来甩去。
大汉把他拉了起来。
白砚仙站稳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眯起眼睛想看清那人的脸。
但阳光太毒,大草帽的阴影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能看见两片厚嘴唇和一只圆鼻头。
“那个洞穴,”白砚仙朝身后努了努嘴,“以前就有?”
大汉拎起铁筒,把散落的泥鳅一捧一捧地捡回去,头也不抬:“我不是本村人,不清楚。不过听人说,以前就有。”
白砚仙问:“这里面怎么有那么多蝙蝠?而且越往里越宽敞,那个宽度很不对劲,像是住着巨人一样。”
大汉把最后几条泥鳅塞进铁筒,盖上盖子,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村子有个传说。”
白砚仙的耳朵竖了起来,一下子勾起了好奇心问:“什么传说?”
大汉把铁筒往肩上一扛,朝海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
一刻前。
彩色法袍出现在村口的时候,村民们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祭司大人来了!”
“祭司大人辛苦了!”
“祭司大人这边请,这边凉快!”
祭司站在老槐树下,法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不紧不慢,像在数人头。
扫到贺谨疯的时候,停住了。
“你今年几岁了?”祭司问。
贺谨疯一愣。
他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又甜又软的声音。
“我们家大器今年二十了。”
紫云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笑盈盈地站在贺谨疯身侧,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她这回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祭司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惊讶,是失望。
极快的、几乎看不见的失望,像一根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但那一瞬间的光足够照亮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二十了啊。”祭司应道,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看起来很年轻。”
紫云苓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搭在贺谨疯胳膊上的手顺势滑下去,在他手臂上捏了一把。
“哎哟,我们家大器脸蛋还嫩着呢,可身子骨不比成年男人弱。”
她的目光往下移。
贺谨疯浑身一僵,手比脑子快,一巴掌捂住了自己的裆部,动作之迅猛、之精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紫云苓的笑意更深了,那双杏核眼里像有火在烧。
祭祀没看他们,他转向村民,又问了一遍:“村中可有年方十五的少年?”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摇头的摇头,耸肩的耸肩。
“没有。”
“好像没有。”
“十五……前年倒是有,今年都十八了。”
祭司的眉头皱了起来,川字纹深深的,像刀刻的:“怎么会没有年方十五的呢?”
一个村民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敢问祭司大人,为何这么问?”
祭司低下头,沉默了。
那沉默不长不短,刚好够让所有人的好奇心都提到嗓子眼。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副神秘的、高深莫测的表情。
“今早我来的时候,耳内听到了神召。”
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
“神召说,你们村有一个年方十五的少年,跟这次山神祭祀有莫大关系。”
老槐树下的空气忽然变得又紧又闷。
有人咽了口唾沫。
有人攥紧了衣角。
有人在心里飞快地数自己家有没有十五岁的孩子。
“有的!”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忽然叫了起来,声音尖得像划破布的剪刀,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她激动得脸都红了,指着人群外面。
不,指着村外的方向。
“颜卿!颜卿今年刚满十五!”
众人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对对对,颜卿,颜木匠的儿子!”
“可不是嘛,今年刚十五!”
“上个月还听颜墨说他儿子生辰刚过。”
贺谨疯站在人群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头看了看乡亲们,又看了看祭司。
颜卿不是外村人吗?能算这个村子里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在祭司的脸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那种“我听到了神召”的虔诚。
是一抹阴沉,极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贺谨疯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祭司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穿蓝布褂子的女人脸上,追问:“那个颜卿,可是长相极为俊美?”
蓝布褂子女人一愣,随即猛点头:“是是是!俊得很!白净净的,眉眼像画上去的,我们村里就没有比他更好看的后生!”
旁边几个女人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抢着说。
“何止是村里,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上回他去县城送货,正好被我瞧见了,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盯着他看,看得他路都不会走了!”
“可不是嘛,那张脸,啧啧啧……”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果然是神召啊,连长相都对上了。”
“神召说的,那还能有错?”
“祭司大人果然通神!”
紫云苓站在贺谨疯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在贺谨疯胳膊上画着圈。
她歪着头,杏核眼里映着祭司那张阴沉的脸,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试探。
“祭司大人,颜卿跟这次山神祭祀,到底有什么关系呀?”
祭司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老槐树,落在村外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那条白砚仙走过的方向。
然后他动了。
突然他一手指天,手臂绷得笔直,指尖直指苍天,法袍的袖子呼啦一下滑落,露出里面健壮的、青筋暴起的手臂。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肃穆,五官绷紧:“村中妖异美男子,乃山神诅咒之源,必降灾祸!”
最后四个字,如四声闷雷。
村民们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嘴唇哆嗦。
有人双手合十开始念阿弥陀佛。
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僵在半空中。
空气都变得不对劲了。
风停了。
老槐树的叶子不摇了。
连树梢上的鸟都不叫了,缩着脖子蹲在枝头,绿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村中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凝重而诡异。
贺谨疯侧目瞥了一眼紫云苓。
紫云苓站在他身边,抬头望着祭司那只指天的手,杏核眼里映着那件流光溢彩的法袍,映着那张肃穆的脸。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在笑。
那笑,像是在等一场好戏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