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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天地为熔炉 远 ...

  •   远古魔物破开封印的那一刻,魔渊的天色骤变。不是天幕上再多几道裂隙,而是整片暗红天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从中央撕开了一道横贯东西的裂口。裂口不是黑色,是一种比深渊更深、比死更静的灰白——那是混沌,是万物未分之前的状态,是连光都不曾诞生的虚无。

      九根玄铁柱在裂口撕开的瞬间同时炸裂。不是断裂,不是崩飞,是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碾碎,连带着柱身那些流转了万年的符文一起化作齑粉。时沧渺被冲击波震飞出去,后背撞上封印枢内壁,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阎无欲将枯骨刀插进黑石地面,刀身没入半尺,硬扛住冲击,左手在漫天碎石中抓住了时沧渺的手腕,将他拽到身后。

      “柱碎了。退到正殿。”阎无欲的声音被混沌中传出的低鸣吞没了大半,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石头上的钉子。

      时沧渺没有逞强。他从阎无欲身后站起身来,归梦镰横在身前,镰刃朝外,与阎无欲背靠背退向封印枢出口。在他们身后,那道横贯天穹的混沌裂口中,一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不是血红色,不是暗紫色,是灰白色,瞳孔是一道竖着的裂隙,裂隙里翻涌着无数细小的、扭曲的面孔——那是万年来被封印在无间道中永世不得超生的怨魂,它们被远古魔物的怨念吞噬、融合、重塑,变成了这只眼睛里的一部分。眼睛转动了一下。它看到了阎无欲和时沧渺。

      混沌裂口中传出一道声音。不是嘶吼,不是咆哮,而是一种极轻极细极冷的、像是无数人在同时用不同的声调念同一句话的扭曲声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回音,回音里还套着回音,像是无间道里万年积攒的惨叫与诅咒都被压缩在这一句话里:

      “阎氏后人——弑亲之仇——血债血偿——”

      阎无欲的瞳孔骤然收缩。阎氏后人——初代魔尊姓阎。他用枯骨刀撑住身体,红眸直直地盯着那只灰白色的巨眼,声音沙哑而生硬:“……你是当年被我祖先镇压的那些东西。”

      混沌中的声音没有回答。那只眼睛只是缓缓眯起,竖瞳里的怨魂面孔像沸腾的水泡一样疯狂翻涌。然后它发起了攻击。无数细如发丝、密如蛛网的灰白色丝线从瞳孔中射出,铺天盖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抽干了颜色。那是万年的怨念凝成的实质,不是魔气,不是仙法,是比任何力量都更纯粹、更本源、更不讲道理的恨。这种恨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标,它只是恨。恨封印,恨镇压,恨所有活着的东西,恨这对站在它面前、身上散发着与当年镇压它的人相同气息的阎氏后人与仙尊。

      阎无欲一刀劈开袭向时沧渺的怨念丝线,枯骨刀的刀锋在接触那些丝线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刀身被腐蚀出几道细密的凹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的伤痕,将刀换到左手,右手拽住时沧渺的手腕继续往出口冲。时沧渺的归梦镰在他身后画出一道道弧光,将那些从侧面涌来的怨念丝线一一斩断。两人配合得比任何时候都更默契——阎无欲开路,时沧渺断后;阎无欲劈开前方最密集的丝线团,时沧渺用扫尘式封住两人后退时露出的每一寸空隙。他们冲出封印枢,冲进甬道,冲出魔宫正门,踏上那片被暗红天光照得透亮的黑石广场。远古魔物没有追出来,但那只灰白色的巨眼依旧悬在天穹裂口中央,正缓缓转向魔宫外围——它在找援军。魔渊二十七部族的防务在阎无欲的部署下滴水不漏,但它不需要攻破防务。它的怨念丝线无孔不入,只要有一丝钻入人心,就能将对方变成自己的傀儡。

      阎无欲站在广场中央,仰头望着那只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枯骨刀横在身前,刀身上那些被腐蚀的凹痕还在冒着细烟。他左手小臂上那道已褪到只剩腕间一圈的禁术反噬纹路,此刻正在重新发光——不是被震裂,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的祖先镇压这头魔物时,用的就是禁术。这头魔物认得这道纹路,这道纹路也认得它。阎无欲知道,禁术若再次动用,反噬不会是从前的缓慢蔓延,而是瞬间透骨。但他也知道,若不彻底摧毁这只眼睛,怨念丝线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把整个魔渊、甚至人间界都变成万劫不复之地。

      他将枯骨刀插在面前,转身面对时沧渺。时沧渺的白衣已被怨念丝线撕裂了数处,腰侧那道旧伤又渗出了血,归梦镰的镰刃上沾满了灰白色的腐蚀痕迹,但他的眼睛依旧清澈,清澈得像是没有被这混沌沾染过一丝一毫。阎无欲看着这双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去开禁术,把那只眼睛逼下来。你要在地面上杀它。”

      “禁术反噬——”时沧渺的声音骤然拔高,这是他被囚禁数月以来,第一次在阎无欲面前失去了那份清冷自持的平静。

      阎无欲伸出手,用拇指极轻极缓地擦过时沧渺眼角那颗泪痣,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但禁术是我阎家血脉的本命术。它能封印它一次,就能封印它第二次。我左臂反噬还没好全,动用禁术之后需要有人在地面补刀。你是仙尊,归梦镰的大范围攻击能斩断怨念丝线,但镰刃本身没有破甲能力,必须在禁术把那只眼睛的外壳撕开之后,才能刺进瞳孔。”

      时沧渺沉默了。从地鸣那日阎无欲用禁术逼退远古魔物时,时沧渺就记住了这个战术——阎无欲负责破甲,他负责补刀。那时他们还是囚徒与狱卒,魔尊与阶下囚。现在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搭档,是交换了梅子核的伴侣,是在古钟前刻下彼此名字的归人。但战术没有变,变的只是在战场上回头看你一眼时,胸口被攥紧的力度。

      “……你记着。”时沧渺伸出手,将阎无欲握刀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让他的掌心隔着衣襟贴在那枚刻了“欲”字的玉扣上,“你欠我四颗梅子核。要攒到十颗,然后去苍生道提亲。这句话是你说的。你说过的话,从来不算数。这一次——必须算。”

      阎无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反手握住时沧渺的手腕,低下头,在时沧渺无名指指根极轻极缓地落了一个吻。“回去之后,把最后一处符文补齐。补完之后,给我研墨。我要写一封回信给你师尊,说苍生道的茶,我喝定了。”

      时沧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将阎无欲的手从自己心口拿下来,翻转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他在阎无欲的掌心极轻极缓地写了一个字。那个字是“归”。然后他松开手,将归梦镰横在身后,退到广场边缘,留出阎无欲施术的空间。

      阎无欲转身面对那只悬在天穹裂口中的灰白巨眼,将枯骨刀插在面前,双手结印。周身魔气轰然爆发,不再是暗紫色,而是深不见底的黑,纯粹到几乎能吞噬一切光。左臂上那道禁术反噬纹路在魔气注入的瞬间重新燃烧起来——不是蔓延,是炸裂,从腕间到肘弯,从肘弯到肩窝,从肩窝到心口,紫黑色的纹路像烧红的铁水一样沿着经脉奔涌,将他半边身体映得近乎透明。他的后背在玄色衣袍下剧烈起伏,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在禁术反噬的光芒中泛出极淡的金色。那是时沧渺数百年前留下的旧伤,是他们在断魂崖上结下孽缘的凭证,也是禁术反噬唯一绕开的位置——它认得这道伤,认得这道伤是谁留下的,也认得留下这道伤的人正站在阎无欲身后的广场边缘,握着镰刀,寸步不移。

      禁术的黑色光柱从阎无欲结印的双手之间冲天而起,撞上那只灰白巨眼。怨念丝线在接触禁术光芒的瞬间大片大片地碎裂、汽化、消散。巨眼的竖瞳骤然收缩,发出一声混沌而扭曲的嘶鸣——这是它第一次发出疼痛的声音。禁术撕开了它的外壳,灰白色的眼膜正在崩解,露出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怨魂面孔。它在剧痛中做出了最后一搏——将所有残余的怨念丝线凝聚成一条粗如天柱的灰白光束,朝阎无欲直射而去。

      禁术的光柱正在与巨眼的眼膜缠斗,阎无欲无法同时抵挡这道怨念光束。他没有退。他若退,这道光束便会打穿广场,打进魔宫,打进他身后九百步外的寝殿。寝殿里有时沧渺放蜜饯的碟子,有他梳头时用的那把旧木梳,有昨夜刚换上的、两个人一起躺过的床褥。他不能退,只能硬接。他将枯骨刀从地上拔出来,横在身前,红眸里映着那道离他越来越近的灰白光芒。

      然后一道白衣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时沧渺的归梦镰刃尖朝外,镰尾红穗在禁术光芒的映照下像一束燃烧的血。他双手握镰,将镰刀横在身前,扫尘式的起手——不再是守招,而是将所有仙气注入镰刃,将扫尘式十二式融为一击。他从前对阎无欲说过,他只会扫尘式,不会攻招。后来他在演武场上学会了攻招,阎无欲手把手教的。此刻他将守招和攻招熔为一炉,用自己修行千年的仙气做燃料,斩出了这一镰。

      镰刀挥出的瞬间,广场边缘那株枯死多年的老梅树忽然被气浪震断,树干上那道细缝里那一点极淡极淡的绿色被卷进仙气之中,落在时沧渺肩头。时沧渺没有注意到。他在全力出镰,镰刃撞上怨念光束,轰然巨响震彻整个魔渊。光束被镰刀从中间劈开,分成两道劈向两侧的黑石地面,炸出两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但他的镰刃也在同一点上承受了怨念光束的全部冲击力——镰刃上的腐蚀痕迹正在迅速加深,从灰白变成深黑,从深黑变成裂纹。阎无欲在他身后嘶吼出声,那把声音沙哑到近乎破碎:“时沧渺——退!”

      时沧渺没有退。他左手握镰,右手覆在自己心口那枚玉扣上。玉扣正面刻着“静”,背面刻着“欲”。从前“静”是他的戒,“欲”是他的劫。现在这两个字都是阎无欲,是他守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守的人。他不能退,他身后是阎无欲,阎无欲身后是寝殿,寝殿里有蜜饯碟子和旧木梳和两个人一起盖过的薄毯。他守的不是魔渊,是他的家。

      镰刃在怨念光束的持续冲击下终于撑不住了。刃面最深处那道裂纹从镰尖一直延伸到镰柄,然后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细微的金铁断裂声。归梦镰断了。不是折断,是碎。镰刃从中间崩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都裹挟着尚未散尽的仙气,在半空中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镰尾那束红穗被气浪扯断,落在阎无欲脚边。怨念光束剩余的余波穿透归梦镰的碎片,直击时沧渺胸口。

      时沧渺被击飞出去,后背撞在广场边缘的石栏上。石栏在撞击中碎裂,碎石飞溅入深渊底下的岩浆河,激起几丈高的赤红浪花。他沿着石栏滑坐下来,胸口被怨念侵蚀的伤口正在迅速蔓延——灰白色的纹路从伤口边缘往外扩散,每扩散一寸,他的皮肤便冷一分。但他没有死。心口那枚玉扣正在发光,正面“静”字在灼烧,背面“欲”字在脉动。那是时沧渺在最后一刻将所有仙气注入玉扣才换来的屏障——他将自己仅剩的仙气全部用来护住了阎无欲。怨念光束没有穿透玉扣,被挡在了心口之外。但归梦镰已碎,仙气已竭,心口的灰白纹路正在缓慢而不可逆地侵蚀他仅存的体力。

      阎无欲的红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情绪。不是空了,是太多情绪同时涌上来——愤怒、恐惧、愧疚、疯狂、不敢置信,以及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他看到归梦镰碎了,看到那束红穗落在自己脚边,看到时沧渺被击飞出去撞碎石栏,看到他胸口那道正在蔓延的灰白纹路。然后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极其陌生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不是审问,不是命令,不是克制的痛苦,是一个人在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倒下去时,用尽全力把所有东西都炸开的嘶吼。

      禁术在他体内彻底失控了。紫黑色的反噬纹路从心口一路烧上脖颈,烧上脸颊,将他半边脸映得如同修罗。但阎无欲没有倒下。他借着禁术失控时爆发的最后一股力量,将枯骨刀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化作一道黑色光柱,冲向天穹裂口中那只正在崩解的灰白巨眼。枯骨刀的刀尖刺入巨眼竖瞳正中央,禁术的黑色光芒从刀身涌入眼球内部,将那些怨魂面孔一片接一片地撕碎、焚烧、净化。巨眼发出了最后一声混沌而扭曲的嘶鸣,然后开始崩塌。不是炸裂,是像被抽空了所有力量的沙雕一样,从外层一层一层地剥落,落下来的碎片在触地之前便化成了灰烬。天穹裂口正在缓缓闭合,暗红天光从裂口边缘渗进来,将那片混沌灰白一寸一寸地染回原色。广场上漫天的怨念丝线已全部消散,只剩下满地碎石、两道深深的沟壑、归梦镰的碎片,和那一束落在阎无欲脚边的红穗。

      阎无欲从半空中落下来,单膝跪地。枯骨刀插在黑石地面上,刀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腐蚀伤痕。他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攥着那束红穗,抬起头望向广场边缘石栏下那道白衣身影。时沧渺还醒着。他靠在碎裂的石栏根部,白衣被血和灰和汗浸透,胸口那道灰白纹路还在缓缓蔓延。但他看到阎无欲从空中落下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释然,是那种只有在确认最重要的人还活着时才会流露的、温柔到极致的心安。

      阎无欲将枯骨刀从地上拔出来,撑着站起来的动作很慢。禁术的反噬正在从内部侵蚀他的经脉——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像是身体的某一部分正在被一点一点抽走。他走到时沧渺面前,站不住,便跪下来。左膝先着地,右膝也撑不住,整个人跪在时沧渺面前,与他平视。他将那束红穗放在时沧渺掌心,将时沧渺的手指合拢,让他攥住红穗。然后他伸出左手,与时沧渺的手十指相扣,扣得死紧。

      “……我攒的梅子核,够了。”阎无欲的声音沙哑到近乎无声,嘴角扯开,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笑,“加上你给的,一共十颗。等我反噬退了,就去苍生道提亲。”

      时沧渺低下头,看着阎无欲与自己十指相扣的那只手,那只手背上还留着怨念丝线腐蚀的伤痕。他伸出右手,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描过阎无欲脸上那些被禁术反噬烧出的紫黑纹路,从眉骨描到颧骨,从颧骨描到下颌,然后极轻极缓地靠进阎无欲怀里。他的嘴唇贴着阎无欲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微弱声音说:“……我陪你去。”

      阎无欲低下头,将脸埋进时沧渺散开的发丝里。他闭上眼,感觉到时沧渺的呼吸在自己胸口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但他的手始终被时沧渺攥着,十指相扣,从未松开。

      天穹裂口正在一寸一寸地闭合。暗红天光从裂口边缘涌回来,与残留的淡金微光交汇在一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满目疮痍的广场上。在他们身后,枯骨刀与归梦镰的碎片并排躺在碎石之间。在他们头顶,那几缕淡金微光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将这片万年的暗红一寸一寸照亮。禁术反噬的紫黑纹路从阎无欲的脖颈缓缓退下来,退到锁骨,退到肩窝,退到臂弯,最后凝聚在他与时沧渺十指相扣的左手腕间,变成一道极细极淡的暗线。时沧渺胸口那道灰白纹路的蔓延也停了,不再扩散,但也没有消退。玉扣在他们两人心口之间隔着两层破碎的衣料互相呼应——一个“静”,一个“欲”,在魔渊沉默的天地之间,低语着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誓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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