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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风雨欲来时 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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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无欲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不是梦魇,不是惊悸,而是一种极轻极细极深的震动——不是从地底传来,是从他左臂那道尚未完全消褪的禁术反噬纹路里传出来的。他躺在紫檀木床外侧,左臂搭在时沧渺腰上,小臂内侧那道已经褪到只剩腕间一圈的暗紫色纹路,此刻正在极微弱地发光。光很淡,淡到几乎只是皮肤下血液的颜色深了一度。但那光是活的。它在脉动。一息,两息,三息。和地底深处某种同样正在苏醒的东西,以同一个频率跳动。
阎无欲极轻极缓地将左臂从时沧渺腰间收回来,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他走到外间,推开冰裂纹窗棂。魔渊的天色依旧是那层万年不变的暗红,但今日的暗红与往日不同——天幕上没有裂隙,没有淡金微光,整片天空像一块被重新烧红的铁板,正在往下沉。空气里漂浮着一丝极淡极腥的冷意,不是从人间界渗进来的晨雾,而是从魔渊最深处那道封印底下翻涌上来的、被封存了万年的气息。
“你也感觉到了。”
时沧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阎无欲没有回头。他听到时沧渺赤足踩在石砖上走近的声音,听到归梦镰被从墙上取下来时镰刃与挂钩摩擦的极轻极细的金属声。然后时沧渺的手覆上了他握在窗棂上的那只手,将他的手指从窗棂上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它醒了。”时沧渺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颤抖。
阎无欲转过身来,与时沧渺面对面站在窗前。窗外暗红天光沉沉地压在两个人身上。时沧渺的白衣穿得一丝不苟,白发带系得平整——那是昨日午后阎无欲替他重梳的,今日尚未散开。阎无欲伸出手,用拇指极轻极缓地摩挲过时沧渺眼尾那颗泪痣,然后收回手,从墙上取下枯骨刀,挂在腰间。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寝殿时,魔宫正殿已乱成一锅粥。各部族首领闻讯赶来,魔将们跪了一地,封印枢的方向传来九根玄铁柱同时震颤的低沉轰鸣。阎无欲大步走上高位,没有坐下,只是将枯骨刀横在面前的刀架上,刀鞘内侧那六个字朝外。
“封印核心裂口已全部弥合,表层裂隙也已修复完毕。它还能从哪里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喧哗。
跪在最前排的老将抬起头,脸色铁青:“尊上,不是裂口——是整个封印在从内部被吞噬。符文营方才来报,无间道那座石碑上的字正在消失,一枚接一枚消失。初代魔尊留在碑上的戒示已经全部不见了。”
阎无欲握在刀柄上的手极轻地收紧了一下。无间道那座石碑——初代魔尊以身镇渊、其妻永镇无间的那座碑。碑上的字若消失,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侧过头,与时沧渺对视了一眼,时沧渺已将归梦镰横在身前,镰刃朝外,镰尾红穗在无风中轻轻一荡。
“……我去封印枢守住符文柱。你在这里坐镇。”时沧渺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不行。这次你不能一个人进去。”
“这次我不进去。我只是守在封印枢外侧,替你稳住九根符文柱。你在这里调度防务——若那东西真的冲出来,魔渊二十七部族需要有人指挥作战。封印是你我联手补的,符文柱认你也认我。我在外面稳住柱身,你在里面调度全局。分工明确,各自做各自擅长的。”时沧渺将归梦镰横在身后,走到阎无欲面前,仰起脸看着阎无欲,“你在里面指挥,我在外面守柱。我不会走远。从封印枢到正殿,只有九百步。”
阎无欲沉默了。然后他伸出手,将时沧渺握镰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让时沧渺的手掌隔着衣襟贴在那六颗梅子核上。“……这是你说的。九百步。每一步我都记着。”
时沧渺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阎无欲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极轻极短地按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提着归梦镰,朝封印枢的方向走去,白衣在暗红天光下像一片逆风而行的云。
封印枢的九根玄铁柱正在剧烈震颤。柱身的暗紫色符文明灭不定,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反复挤压,每熄灭一枚,柱身便多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时沧渺在九根铁柱正中央盘膝坐下,归梦镰横于膝上,双手结印,仙气自他周身涌出,分成九股注入九根铁柱。裂痕的蔓延速度骤然减缓,但他能感觉到,封印内部那股力量正在以比他仙气注入更快的速度膨胀。远古魔物不是要冲破封印,是要将整个封印连同无间道一起吞掉。它被镇压了万年,早已不再是单纯的魔物——它是怨念,是诅咒,是所有被封印在无间道中永世不得超生的魂魄凝聚而成的、对这个世界最纯粹的恨。
时沧渺阖上眼,将感知沉入封印深处。他在浓稠的混沌雾气中看到了那座石碑。碑上初代魔尊留下的字正在一枚接一枚地消失。他用自己的名字发誓——他不会让这座碑变成空白。绝不。
正殿中,阎无欲将防务一条条部署下去,声音沙哑而生硬,语速极快却分毫不乱。老将领命去守魔渊边界,其余各部族首领各率本部分守九重魔门、粮道、符文营和宫中内殿。安排完毕,他独自站在高位前,右手攥着枯骨刀的刀柄,左手伸进衣襟内侧,摸到那六颗梅子核。六颗。他答应过要攒到十颗,然后去苍生道提亲。他从来不食言,对任何人都不食言,对时沧渺更不会。
他忽然对阶下尚未离去的几名魔将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中元节快到了。去苍生道山下小镇买些粗糖渍梅子回来。要新鲜的。”
魔将们面面相觑,不敢多问,只是抱拳领命而去。阎无欲将枯骨刀从刀架上取下来,挂在腰间,大步朝殿外走去。方向是封印枢。九百步。他记得。
封印枢中,时沧渺的仙气正在大量消耗。九根铁柱的震颤已不如方才剧烈,但他能感觉到封印内部那股力量并未减弱——它只是停下了吞噬,正在重新蓄力。下一次冲击,会集中在一点。那个点是封印最脆弱的地方,是那道曾被无间道合力补上的核心裂口,是远古魔物在封印最深处磨了万年终于磨出的一丝破绽。时沧渺知道自己守不住。但他不会退。九百步外是正殿,正殿里有阎无欲。只要他还在,阎无欲就不会死。只要阎无欲不死,他就没有食言。
封印枢入口传来脚步声。很急,很快。时沧渺睁开眼,看到阎无欲一手提着枯骨刀,大步朝他走来。阎无欲在他面前蹲下身,红眸扫过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苍白的唇色,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擦过他下唇上一道被自己咬破的血痕。“……你又在骗我。你说只是在外面稳住柱身。”
“柱身确实稳住了。”时沧渺的声音很轻,却没有愧疚,“它暂时退了,下一次会冲核心裂口。”
“那我们就在核心裂口等着它。”阎无欲站起来,向时沧渺伸出手。时沧渺握住他的手,站起来,归梦镰横在身后。
两人并肩站在封印枢中央,面前是那道曾被他们里应外合补好的核心裂口。裂口的符文还在流转,但已能感觉到符文背后那层薄如蝉翼的封印壁垒正在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阎无欲将枯骨刀横在身前,时沧渺将归梦镰横在身前,刀刃与镰刃在暗紫符文的映照下泛出截然不同的光。阎无欲忽然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上次在这里,我说别死在里面。你说你也是。”
“这次也一样。”时沧渺没有看他,只是将镰刃翻转半圈,镰锋朝外。
“这次不一样。上次是封印还没破。这次——那东西若冲出来,就是决战。”阎无欲转过头,红眸对上时沧渺的目光,“若真到那一步,你记着——不用替我挡。我左臂反噬没好全,你若替我挡,我会分心。你只管打你的。我能照顾自己。”
时沧渺沉默了。然后他将归梦镰换到左手,右手极轻极缓地覆在阎无欲握着枯骨刀的那只手上。“……你是魔尊,我是 仙尊。你的兵还在外面等着你发号施令,我的师门还在等着我回去述职。若真到那一步,我不会替你挡。但我会站在你身边。和断魂崖上不一样——那时我站在崖顶,你坠下去了。这次我站在你身侧。你不会坠,我也不会走。”
阎无欲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枯骨刀换到左手,右手穿过时沧渺的指缝,十指相扣,扣得极紧。封印核心的符文明灭不定地照着两人交握的手。窗外,暗红天光越来越沉,越来越低,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压。
寝殿外,那些奉命去买粗糖渍梅子的魔将正快马加鞭赶往人间界。露台上那盏昨夜放飞的纸灯早已不见踪影。旧居里那株枯死多年的老梅树,树干底部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绿色,正在往外挣。演武场边缘,阎无欲劈碎又重铺的黑石平台上,两把刀鞘并排靠在石栏上,刃尾红穗与玄色刀鞘在闷风中轻轻晃动。只有封印枢里安静如死。阎无欲与时沧渺并肩而立,枯骨刀与归梦镰交叉在地,刀锋与镰锋的碰撞声被封印的轰鸣吞没。在他们身后,封印核心那道曾被补好的裂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裂开。暗紫色的魔气从裂缝中一丝丝渗出,不是冲撞,不是咆哮,而是一种极轻极细极冷的、像是有人在极远处吹着一支破了孔的埙。那是远古魔物的呼吸。是它在万年的沉默之后,第一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