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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归去也归去 魔 ...

  •   魔物被击退后的魔渊,没有欢呼。黑石广场上到处是碎石和怨念丝线腐蚀的焦痕,两道被劈开的沟壑从广场中央延伸到边缘,深渊底下的岩浆河在沟壑底部缓缓流动,将暗红色的光打在那些残垣断壁上。魔兵们默默地清理战场,没有人敢靠近广场边缘那道碎裂的石栏。他们的魔尊还跪在那里。

      阎无欲跪在时沧渺面前,左膝先着地,右膝也撑不住,整个人维持着将时沧渺护在怀里的姿势。他的枯骨刀插在身侧的黑石缝隙里,刀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腐蚀伤痕。左臂的禁术反噬纹路已从脖颈退到手腕,但颜色比任何时候都深——不是紫黑,是死灰。那是禁术透支到极限、反噬已透入骨髓的征兆。

      时沧渺靠在石栏根部,白衣早已被血和灰和汗浸透,胸口那道灰白纹路虽已停止蔓延,但边缘正在缓缓扩散出一种极淡极冷的死灰色。那是远古魔物的怨念残留,不是毒,不是伤,是诅咒。他的归梦镰已碎——镰刃的碎片散落在碎石之间,只有镰尾那束红穗还攥在他掌心里,被阎无欲的手指一同扣住。

      魔医跪在阎无欲身后,双手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禀尊上,客卿胸口的灰纹是怨念侵蚀,非药石可医。尊上左臂的禁术反噬已透入骨髓,与怨念侵蚀同源同根——都是那远古魔物的怨念所致。尊上与客卿联手斩杀魔物时,怨念已同时侵入两位体内。尊上以禁术反噬压住了侵蚀,客卿以仙气强行封在心口——但封得了一时,封不了长久。”

      阎无欲没有说话。他将枯骨刀从地上拔出来,插在魔医面前,刀鞘内侧那六个字朝外——吾心安处即吾乡。他低头看着时沧渺,时沧渺也正看着他。时沧渺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阎无欲看出了那个口型。不是“疼”,不是“怕”,是“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从他在封印枢外侧稳住九根玄铁柱时,从怨念光束穿透归梦镰碎片击中他胸口时,他就知道这一击不是杀他的,是寄生他的。远古魔物的怨念需要一具躯壳,他挡在阎无欲身前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成为这具躯壳的准备。

      阎无欲伸出手,用拇指极轻极缓地擦过时沧渺下唇上那道旧伤——那是醉醒那夜他咬的,反反复复结了痂又被他咬破,如今已只剩一道极淡的白痕。时沧渺在他的触碰下极轻极缓地阖了一下眼。阎无欲的拇指停在他唇边,然后低下头,极轻极缓地吻了一下时沧渺的额头。

      “……是初代魔尊和她的妻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他以身镇渊,她以身殉渊。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要把最要紧的人放在最危险的地方。现在我懂了。不是因为他们想死,是因为他们知道,就算不放在那里,对方也会跟来。与其一个人死,不如两个人一起守。”

      时沧渺靠在石栏上,望着阎无欲。他的眼神依旧清澈,清澈得像深冬无人山谷里结了薄冰的潭水,但此刻这潭水的底部正在缓缓裂开一道细纹。他将阎无欲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让阎无欲的掌心贴着那枚玉扣。玉扣正面刻着“静”,背面刻着“欲”。这两个字同时贴在阎无欲掌心,一个微凉,一个微温。

      “……这一世,我渡不过天劫,你消不掉反噬。我藏了千年,你找了数百年。到头来,我们谁也没能真正活成一个完整的人。”他的声音极轻极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如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终于接受的结论,“但我没有遗憾。从断魂崖抓住你手腕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遗憾。”

      阎无欲的喉结极轻极慢地动了一下。他反手握住时沧渺的手,十指相扣,然后抬起头,望着那片正在缓缓闭合的天穹裂口。暗红天光从裂口边缘涌回来,与残留的淡金微光交汇在一起,将整片魔渊染成一种极淡极薄的暖色。

      “……那就一起。”阎无欲的声音沙哑而郑重,像是在对时沧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更像是在对那座早已沉默的无间道石碑宣誓,“初代魔尊和他的妻子,是在无间道里一起走的。我们不在无间道,我们去更远的地方——轮回。”

      时沧渺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极轻极缓地伸出手,将阎无欲的手与自己十指相扣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与阎无欲掌心相贴。四掌相抵,十指相扣。远处,魔宫最高的露台上,那两只中元夜他们并排而立的酒杯还在石案上,杯中残酒已被风吹干,只余两圈极淡极细的酒渍。旧居里那株枯死多年的老梅树,树干底部那道被震裂的细缝里,那一点极淡极淡的绿色不知何时已冒出了头——不是花苞,是一片极小极嫩的叶子。演武场边缘,阎无欲劈碎又重铺的黑石平台上,归梦镰的碎片还散落在原地,刃尾红穗被阎无欲攥在掌心。枯骨刀的刀鞘内侧,那六个字还刻在那里——吾心安处即吾乡。

      阎无欲将时沧渺从石栏下拉起来,扶着时沧渺的肩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时沧渺没有推开他,只是将头靠在阎无欲肩窝里,闭上眼。阎无欲将枯骨刀收入鞘中,右手扶着时沧渺,左手握着归梦镰的红穗,朝寝殿的方向走去。走过满目疮痍的广场,走过被气浪震断的老梅树,走过碎裂的石栏边,走过他们并肩作战过无数次的黑石平台。魔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出声。阎无欲扶着时沧渺走进寝殿,将时沧渺轻轻放在内间的紫檀木床上。

      时沧渺的白衣已被血浸透,阎无欲没有叫魔医,而是亲自打来热水,拧了帕子,极轻极缓地替时沧渺擦去脸上的血污和灰尘。帕子滑过眼尾那颗泪痣时,他的手指停了半拍,然后低下头,在那颗泪痣上极轻极缓地落了一个吻。时沧渺极轻地笑了一下,将阎无欲握帕子的那只手拉下来,放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颗心在肋骨下还在沉沉地跳。

      “……阎无欲,你说下一世,我们会在哪里遇见。”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悲戚。

      “断魂崖。”阎无欲将时沧渺的手握在掌心里,“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你,也在那里第一次记住你。下一世,我在那里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阎无欲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放在时沧渺眼前,拇指在时沧渺无名指指根极轻极缓地按了一下,没有誓言,没有信物,只有他那双红眸看着时沧渺,用那种沙哑而郑重的语气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时沧渺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只是将阎无欲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嘴唇极轻极缓地碰了一下阎无欲的无名指指根。然后他伸手从枕下取出那枚玉扣——正面是“静”,背面是刻了“欲”的那个字。他将玉扣放在阎无欲掌心,合拢阎无欲的手指,让他攥紧。

      “……下一世,你拿着这个来找我。”

      阎无欲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扣,然后从衣襟内侧取出那六颗梅子核,将它们与时沧渺掌心那束归梦镰的红穗放在一起,全部收进衣襟内侧,贴在心口。六颗梅核,一束红穗,一枚玉扣,一道旧伤。他这辈子所有的宝藏都贴身收好了,然后他俯下身,将时沧渺轻轻抱进怀里。

      “不用找。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是夜,阎无欲将时沧渺扶上了魔宫最高的那座露台。就是中元夜他们放过灯的那座露台。石案还在,石栏还在。时沧渺靠在阎无欲肩头,望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闭合的天穹裂口。裂口边缘的灰白混沌已褪去大半,暗红天光与淡金微光在裂口处交汇成一片极淡极薄的暖色,从裂口边缘往穹顶中心缓缓流淌,像是整片天幕在流血,又像是整片天幕在愈合。

      阎无欲握住时沧渺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露台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阎无欲将时沧渺的手又攥紧了几分。“……怕不怕。”

      “怕。”时沧渺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颤抖,“但和你一起,就没那么怕了。”他转过头,望着阎无欲,“你说过,初代魔尊和他的妻子是在无间道里一起走的。我们没有无间道,只有这座露台。这里也很好。中元夜你在这里喝酒,我在这里吃面。你放了一盏无字灯,我写了一个‘安’字。那时候我以为我写‘安’是为了苍生,后来才知道——是为了你。想让你平安,想让你活着,想让你不用再一个人坐在露台上喝闷酒。”

      阎无欲低下头,将脸埋进时沧渺散开的发丝里。时沧渺的白发带被他今晨亲手系好,此刻已松散了大半,发丝被风吹乱,拂在阎无欲脸侧,带着极淡的、只有他才能闻到的冷香。他的声音闷在时沧渺的发丝里:“……以后每年中元,我都来这里放灯。你不来,灯就飘远。你来,灯就亮。下一世也一样。只要灯还在,你就知道,我在等你。”

      时沧渺极轻极缓地将手覆在阎无欲后脑上,手指穿过他散开的墨发,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将嘴唇贴在阎无欲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微弱声音说:“……阎无欲。我这一世,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断魂崖上抓住了你的手腕。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抓住你。不是因为你是魔,也不是因为你是阎氏后人。是因为那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觉得这个少年,不能死。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少年,是我要等的人。”

      阎无欲的肩胛骨在玄色衣袍下剧烈地抖了一下。他将时沧渺抱得更紧,紧到自己的手臂都在发抖。他抬起头,望着时沧渺的眼睛。那双清澈如深冬薄冰的眼眸正映着他自己的脸,映着天穹裂口处那越来越淡的暗红与越来越浓的淡金。他极轻极缓地吻了下去。

      不是审问,不是失控,不是占有。是一个认认真真的吻。像是要把这数百年被浪费的、被误解的、被藏起来的每一次对视都补回来,像是要把下一世还没开始的每一次相遇都提前预支。时沧渺的嘴唇很软,带着药膏的清苦和蜜饯残留的酸甜。阎无欲在这个吻里尝到了他们一起走过的所有日子——断魂崖上的血腥,魔宫囚室的冷硬,演武场刀剑相撞的火星,无间道封印里背靠背的信任,旧居石案上并排刻下的名字,露台上那碗放凉了又热的面,还有那盏没有写字的纸灯,在暗红天光里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当天穹最后一道裂口彻底闭合时,轮回之光从裂口消失的方向涌了出来。不是暗红,不是灰白,而是一种极淡极亮极温柔的淡金色。它像一条河流,从穹顶缓缓倾泻而下,将整座露台笼罩其中。

      阎无欲抱着时沧渺,时沧渺靠在阎无欲怀里,两人十指相扣,手心贴着那枚刻了“静”与“欲”的玉扣。六颗梅子核在阎无欲衣襟内侧微微发热,归梦镰的红穗从阎无欲指缝间垂下,与那道旧伤疤隔着一层衣料同频跳动。轮回之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然后一点一点地、极轻极缓地,将他们化成了光的一部分。

      露台上那两只酒杯还在石案上,杯底残余的酒渍被风吹干,只余两圈极淡极细的痕迹。那碟蜜饯还剩两颗,糖霜在轮回之光中泛着极淡的白。那把旧木梳放在寝殿镜台前,梳齿上还缠着几根细软的白发。枯骨刀和归梦镰的碎片并排躺在演武场边缘,刃尾红穗与玄色刀鞘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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