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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晨昏线相扣 阎 ...

  •   阎无欲醒来时,魔渊的天色比昨日又亮了一度。那道从天幕裂隙中漏下的淡金微光,已从窗棂移到了床沿,正落在时沧渺散在枕上的发尾上,将乌黑发丝镀上一层极淡极薄的暖色。时沧渺还在睡。侧身向内,呼吸浅而均匀,睫毛安静地垂着。右手搁在枕边,指尖微微蜷曲,离阎无欲的手只差半寸。白衣的领口在睡梦中蹭得微敞,露出锁骨下方那个已经褪成淡粉的齿印——那是醉醒那夜他咬的,现在已快消了。

      阎无欲侧过头,看着那个即将消褪的齿印,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极轻极缓地在那片皮肤上来回摩挲。不是想重新留下印记,而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确认。时沧渺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只是极轻极缓地将阎无欲摩挲他锁骨的那只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贴在胸口。隔着皮肤和肋骨,阎无欲能感觉到那颗心在时沧渺胸腔里沉沉地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趋近同一个节拍。

      “……今天有早朝。”时沧渺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轻而软,不像平日那般清冷自持。

      “不去了。”阎无欲将脸埋进时沧渺后颈散开的发丝里,声音闷闷的,“让他们等。”时沧渺没有接话,只是将阎无欲的手又往自己心口按了按。

      阎无欲的早朝终究还是没去。他在寝殿里磨蹭了很久——替时沧渺重新束了一遍发带,束得比昨日更歪。时沧渺对着铜镜看了片刻,没有拆,只是将发带正了正。又替时沧渺腰侧的刀伤涂了一遍药膏,指尖蘸了药膏沿着伤口边缘缓缓抹开,每一寸都极其均匀,末了还用拇指在伤口旁边完好的皮肤上极轻极缓地按了一下。时沧渺低头看着阎无欲蹲在自己面前涂药的样子,忽然伸手将他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快到几乎像是没发生过。

      阎无欲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红眸对上时沧渺清澈的眼瞳。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目光。一个继续涂药,一个继续看铜镜。

      “尊上——”殿门外传来近侍战战兢兢的声音,“苍生道的探子已抵达魔渊边界,求见……求见魔尊。”

      阎无欲的动作停了下来。苍生道的探子——不是第一次来了,但这次是“求见”。他站起身,将药膏盒子搁在矮几上,走到殿门口,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沉声问:“几个人,谁带队。”

      “回尊上,三人。为首的是一位女修,自称……自称是时沧渺的师姐。”

      阎无欲回过头,与时沧渺的目光撞在一起。时沧渺已从矮凳上站起来,白衣整齐,表情平静,但那平静与从前隐忍克制的平静不同——是一种极深极稳的、在暴风雨中站定了脚跟的平静。

      “……我去见她。”时沧渺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阎无欲沉默了两息。“一起。”

      魔宫正殿,苍生道的三位探子被魔侍引入殿中。为首的是一位白衣女修,发间别着一支素银簪,面容清秀,眉宇间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她踏入殿中,目光越过满殿魔将,越过高位上的魔尊,直直落在阎无欲身后那道白衣身影上。

      “……师弟。”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克制有礼,“真的是你。宗门寻了你数月,若非魔渊地鸣震动波及人间界,我们至今还找不到你的下落。”

      时沧渺从阎无欲身后走了半步,与她正面相对。他的语气依旧清淡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师姐。这位是魔尊阎无欲。弟子被擒以来,并未受苛待。魔渊封印两度异动,弟子皆在现场,已与魔尊联手将封印重新加固。此事关乎两界安危,非一门一派之私。请师姐回禀师尊——弟子在魔渊一切安好,暂不能回。”

      女修怔住了。殿内魔将们也怔住了。他们从未听过这个沉默的白衣囚徒说这么多话,更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不是阶下囚的卑微,不是俘虏的惶恐,而是一种不卑不亢、从容自若的陈述。阎无欲坐在高位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他没有插话,也没有审问,只是将目光从女修脸上缓缓移向时沧渺的背影。那道背影站在满殿魔将与正道同门之间,白衣如雪,不偏不倚。他忽然想起来——在演武场上时沧渺也是这样,既不攻他,也不退他,只是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寸步不移。

      女修沉默了很久,看了一眼时沧渺,又看了一眼高位上始终未发一言的阎无欲,然后极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师弟,宗门那边我会如实禀报。但师尊若问你何时归来——我该如何答。”

      时沧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望向阎无欲,叫了他的名字:“阎无欲。”

      满殿魔将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直呼魔尊名讳——这个白衣囚徒怕是活不过今日了。阎无欲的眉心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他只是看着时沧渺,声音沙哑而低沉:“……说。”

      “镇魔渊封印还需多久才能彻底稳固。”

      阎无欲沉默了片刻,答得极认真,像是在向一个平级的主帅汇报军情:“上次无间道修补的是核心裂口,表层裂隙尚有十三处未完全闭合。按目前的进度,至少还需百日。”

      时沧渺点了点头,转向女修,用一种极轻极淡却极笃定的语气说:“那便请师姐回禀师尊——百日之后,弟子自会回去请罪。但请罪之后——”他顿了顿,将目光从女修脸上缓缓移向殿外那片暗红天光,“弟子未必会留在宗门。”

      女修愣住了。阎无欲也愣住了。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顿在那里,再也敲不下去。他听懂了。不是“我要回苍生道”,也不是“我要留在魔渊”,而是“百日之后,我会以自由之身回去面对师门,但那之后的选择,由我自己决定”。他没有说“我要留下”,但他的眼睛——那双清澈如深冬薄冰的眼眸——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看阎无欲。

      阎无欲从高位上站起来,走到时沧渺身侧,与女修正面相对。他的右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声音沙哑而生硬:“苍生道来人,魔渊照例应扣押审问。但今日——”他侧过头看了时沧渺一眼,只一眼,“本座便破例一次。你带话回去——封印稳固之前,苍生道若要遣使入魔渊协防,本座不拦。封印稳固之后,时沧渺的去留,由他自己决定。任何人不得干涉。包括本座。”

      女修深深看了时沧渺一眼,然后双手抱拳,向阎无欲行了一个规规整整的正道揖礼,转身离去。殿门在她身后缓缓阖上,满殿魔将噤若寒蝉。阎无欲转过身,面对阶下那些面面相觑的魔将,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钉在石头上的钉子:“今日起,时沧渺不再是魔渊囚徒,而是本座的——”他顿了顿,在满殿寂静中,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能准确定义时沧渺的身份。军师?客卿?都不是。

      “——是他自己。”

      时沧渺站在阎无欲身侧,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他第一次在满殿魔将面前,对着阎无欲露出笑意。

      散殿后,两人并肩走出正殿。阎无欲走在前,时沧渺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走过九重回廊,走过演武场边缘,走过中元夜放过灯的那座露台。阎无欲的脚步比平时慢,慢到时沧渺不用加快步伐就能与他保持同一个步调。走到寝殿门口,阎无欲停下来,没有回头。

      “……百日之后,你会回去请罪。然后呢。”

      时沧渺站在他身后,望着阎无欲僵硬的背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前,绕到阎无欲面前,仰起脸看着那双红眸里翻涌的焦躁与不安,伸出手极轻极缓地覆在阎无欲衣襟内侧那枚梅子核的位置上。“然后我会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不是回苍生道,不是回魔渊。是回你身边。”

      阎无欲像是被这一句话击中了胸口。他低下头,看着时沧渺覆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自己被不敢置信和小心翼翼的喜悦同时淹没的脸。他伸出手将时沧渺拉进寝殿,拉进内间,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额头抵着时沧渺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没有吻,没有撕扯,只是抵着。

      “……你说过。在断魂崖上你抓住我手腕的时候,你在想‘这个少年不能死’。现在呢。”

      时沧渺没有后退,也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看着阎无欲近在咫尺的红眸,用一种极轻极淡却又极笃定的语气说:“我在想,这个人不能一个人。”

      阎无欲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吻了下去,不是触碰,是确认。时沧渺的嘴唇很软,带着清晨涂药时残留的一丝药膏的清苦。他将时沧渺轻轻推倒在床榻上,动作比昨夜更慢,更轻,更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又像是在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时沧渺的手指穿过他散落的墨发,沿着后颈缓缓下滑,停在他后背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侧的旧伤疤痕上。那道疤是他留下的——数百年前那一剑留下的,后来又被无间道的封印反噬重新撕裂,缝了又拆,拆了又缝,此刻在时沧渺的指腹下微微发烫。

      阎无欲在被触碰的那一瞬僵住了。他将脸埋进时沧渺颈侧,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对自己宣判。“……这道疤,是你留的。魔医缝了三次,每次都说会长好。但我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断魂崖上你抓住我手腕的样子。我那时候想,这个人为什么要救我。后来我想,这个人为什么不再用力一点把我拉上去。现在我懂了——你一直都在用力。从断魂崖上往下坠的那一刻起,你就从来没有松开过手。”

      时沧渺没有说话,只是将阎无欲的后颈极轻极缓地按向自己,将嘴唇贴在他肩头那道旧伤与反噬纹路交叠的位置上,极轻极缓地吻了一下。不是吻他的伤,是吻他的疤。吻那道由自己亲手留下、又被他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年的旧痕。阎无欲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然后他将时沧渺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十指相扣,缓缓收紧。

      当他们终于停下来,并肩躺在紫檀木床上,望着头顶描金绘彩的藻井,呼吸渐渐从急促转为平稳。阎无欲侧过头,看着时沧渺被汗水濡湿的鬓角,看着那颗泪痣在暗红天光下微微发亮。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生硬:“……你那个师姐,回去会不会添油加醋。”

      “……不会。”时沧渺侧过头,对上阎无欲的目光,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她会如实禀报——说时沧渺在魔渊,没有被囚禁,没有被苛待,反而站在魔尊面前直呼其名。”

      “那不是重点。”

      “什么是重点。”

      阎无欲别开脸,耳根微微泛红:“重点是——她会怎么说本座。说你留下是因为封印,还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她会如实禀报。”时沧渺的声音极轻极淡,却带着一种极笃定的温柔,“说时沧渺在魔渊,和一个叫阎无欲的人在一起。这个人脾气不好,嘴硬,动不动就审人。但每次审完都会替他上药。每次打完都会叫他别迟到。每次他渡心魔劫,都会握着刀守在床沿。她若如实禀报,师尊就会明白——这个时沧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微语天机了。”

      “他变成什么了。”

      时沧渺没有回答。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将阎无欲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颗心在肋骨下沉沉地跳。

      阎无欲没有再问。他将时沧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把脸埋进时沧渺散开的发丝里。窗外,暗红天光沉沉地压在魔宫之上,一如往日。但那道从天幕裂隙中漏下的淡金微光,已从一缕变成了数缕,从细如丝线变成了窄如指缝,正缓慢而坚定地,将这片万年暗红的天幕,一寸一寸地照亮。

      不知过了多久,阎无欲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像是怕吵醒什么:“……我以前总觉得,这辈子就是打打杀杀,哪天死在谁手里也不知道。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寝殿里给一个人梳头、上药,替他留什么蜜饯,还把他的梅子核收在胸口。”他沉默了一息,“你最好真的回来。一百天。我等你一百天。过时不候。”

      时沧渺靠在他怀里,极轻极低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

      阎无欲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下巴抵在时沧渺头顶,闭上眼。窗外,暗红天光里漏下的淡金微光,正沿着冰裂纹窗棂缓缓移动,从床沿移到了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旁白】

      晨昏线终于在这一日悄然移动,将他与他从暗红天光里剥离,罩进同一片淡金微光之中。

      阎无欲在满殿魔将面前宣告——时沧渺不再是囚徒,而是他自己。时沧渺在师姐与魔将面前直呼魔尊名讳,却又在独处时用自己的方式将那句“我会回来”说得笃定而温柔。

      百日之约,不是离别,是归期。从囚禁到并肩,从审问到守护,从“别死在里面”到“我不会走”——两颗心,在隔了数百年的刀光剑影之后,终于越过了那道横亘在正邪与生死之间的晨昏线,紧紧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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