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双刃试春风(二) ...


  •   心魔夜之后的第一个清晨,魔渊的天色破天荒地亮了一度。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明光,只是暗红天幕上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缝隙,有一缕近似晨曦的淡金色从裂隙中漏下来,落在寝殿外间的冰裂纹窗棂上,将那些细碎的菱形光斑染成了暖黄。这光太罕见,罕见到阎无欲从外间矮榻上醒来时,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他在枕上躺了片刻,然后听到内间传来极轻的水声。时沧渺也醒了。他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推开内间虚掩的门。

      内间的紫檀木床已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时沧渺不在床上。他站在内间角落的铜盆架前,白衣穿得一丝不苟,正低着头用湿帕擦拭颈侧。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是魔侍天不亮时悄悄送进来的。时沧渺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湿帕搭在盆沿上,伸手去拿搁在镜台前的白色发带。

      “我来。”

      阎无欲从他身后走近,从镜台上拿起那条白色发带。他的动作很轻,双手穿过时沧渺散在肩头的长发,将发丝拢在掌心。他的手指粗粝,虎口的刀茧时不时勾到几根细软的发丝,每勾一下就顿一顿,然后更轻更慢地将发丝从茧纹里绕出来。他拢发的动作极笨拙——从前他只给自己束冠,墨玉发冠往头顶一扣,几根发簪一插,前后不过几息。现在他拿着一根极细极软的白色发带,对着时沧渺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像一个握惯了重剑的武夫被塞了一根绣花针。他拢了三遍才将头发拢齐,系发带时手指又绕错了方向,发带缠在指节上解了半天。时沧渺没有催他。他站在镜台前,看着铜镜里阎无欲低头与一根发带较劲的模样,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你以前只给自己束冠。”

      “废话。”阎无欲的声音沙哑而生硬,“我又没给别人束过。”

      他终于将发带系好,系得歪歪扭扭,远不如时沧渺自己系的那般平整。时沧渺对着铜镜看了看,伸手将发带正了正,然后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站得很近,近到时沧渺能闻到阎无欲身上淡淡的药膏味和梅子核若有若无的酸甜气息。

      “……去演武场吗。”时沧渺问。

      阎无欲没有答。他看着时沧渺——这个人昨夜在心魔面前承认了那个藏了千年的答案,又在醒来后对自己说“我不会再走了”。现在他站在自己面前,白衣整齐,长发被自己笨拙地束好,眼尾那颗泪痣在漏进窗棂的淡金天光下微微发亮。他忽然不想去演武场了。

      “今天不去。”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决定,“今天不练刀。不审人。不批文书。”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枯骨刀,不是去推殿门。他握住时沧渺的手,极慢极缓地将那只手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时沧渺的指尖。不是吻,是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温度是真实的。时沧渺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抽手,只是垂着眼帘看着阎无欲的嘴唇贴在自己指节上。那双手昨夜还握着枯骨刀守在床沿,掐得掌心满是血痕;今晨却在笨拙地替他束发,又用最轻最慢的速度碰他的指尖。

      时沧渺上前一步,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阎无欲的锁骨之间,抵在衣襟内侧那枚梅子核微微硌出的凸起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鼻尖极轻极缓地蹭过那片皮肤——从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的尾端,到心口那个被衣襟遮住的齿印的位置。阎无欲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极轻极缓地覆上时沧渺的后脑,手指穿过刚被他束好的长发,没有用力,只是托着。

      “……你今天,想做什么。”时沧渺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轻而稳。

      “想看着你。”阎无欲的手从时沧渺的后脑滑到后颈,拇指在颈侧那条细银链的勒痕处来回摩挲,“不看刀,不看伤,不看阵图。看你。”

      时沧渺从他胸口抬起头。窗棂外漏进的那缕淡金天光已经缓缓移到了两人身侧,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不再是枯树下一个面目模糊的孤影,而是两道轮廓清晰的、靠在一起的影子。他伸出手,不是推开,不是拉开距离,而是将阎无欲的手从自己后颈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极轻极缓地往内间的方向走了两步。

      阎无欲没有问“你做什么”。他只是任时沧渺拉着他的手,走进内间,走到那张紫檀木床前。时沧渺转过身,松开阎无欲的手,低头去解阎无欲腰间的衣带。阎无欲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把扣住时沧渺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你伤还没好全。”

      “你的伤也没有。”时沧渺抬起眼帘,“左臂反噬退了,背上缝线拆了,虎口裂口结了痂。昨夜你守在床沿,枯骨刀攥了一整夜——你怕我渡劫,怕我走,怕我又一次在你面前闭上眼睛。”他将自己的手腕从阎无欲掌心极轻极缓地翻转过来,五指穿过阎无欲的指缝,扣住,“现在我不闭眼。你也不用攥刀。”

      阎无欲的红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想说“我怕伤到你”,想说“我对你做过那么多混账事我不配碰你”,想说“你昨夜在心魔面前说的话我听到了但我假装没听到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将时沧渺拉向自己,低头吻住了他。不是醉醒那夜粗暴的啃咬,不是审问时捏着下巴的逼迫,而是一个极轻极缓极慢极深的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又像是在用嘴唇描摹一道他记了数百年、却从来不敢认的轮廓。

      他将时沧渺轻轻推倒在紫檀木床上,一只手撑在时沧渺耳侧,另一只手穿过时沧渺散开的长发,托住他的后脑。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十倍——不是克制,是小心翼翼。他解开时沧渺衣襟的手在发抖,不是失控的抖,是那种捧着一件他从来不敢碰的东西时的颤栗。时沧渺没有闭上眼睛。他仰躺着,望着阎无欲近在咫尺的红眸,望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欲望、克制、恐惧和渴望。他伸出手,不是去解阎无欲的衣襟,而是极轻极缓地抚上阎无欲的眉骨,拇指从眉峰滑到眉尾,像是在描摹一道他终于可以触碰的轮廓。

      阎无欲在被触碰的那一瞬顿住了。不是被点了穴,是被某种比任何招式都更精准、更凌厉、更能击穿他所有防线的东西击中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时沧渺颈侧,呼吸又重又乱,嘴唇贴着时沧渺锁骨上方那个已经褪成淡红的齿印,极轻极缓地吻下去——不是咬,不是啃,是吻。是从齿印的尾端一点一点吻到颈侧,再沿着颈侧吻到下颌,最后停在时沧渺眼角那颗泪痣上。时沧渺极轻极缓地闭上眼睛,搂住阎无欲的后颈,将他缓缓拉向自己。

      窗外,那缕淡金天光不知何时已从窗棂移到了床沿,覆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阎无欲与时沧渺十指相扣,扣得很紧。暗红天幕上那道裂隙不知何时又合拢了,但魔侍们都在悄悄议论——今日魔渊的天色,似乎没有平时那么暗了。

      不知过了多久,阎无欲侧躺在床榻外侧,一只手还扣着时沧渺的手指,另一只手搭在时沧渺腰侧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他的拇指极轻极缓地沿着那道伤口边缘来回摩挲,动作轻得几乎像是在触碰一道尚未愈合的裂痕。

      “……那天在演武场上,我故意打你这里。”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对自己宣判,“两次。”

      “我知道。你每次打完又叫我上药。”时沧渺侧过头看着他,声音很轻,“阎无欲,你从来不会说‘小心’。你只会说‘别让它结痂,明日本座还会打那里’。可你每次打中的,都是我已经涂好药的地方。”

      阎无欲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搭在时沧渺腰侧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几分,把时沧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时沧渺没有抗拒。他侧过身,将脸靠在阎无欲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上,阖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深长。

      阎无欲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胸口的时沧渺。白衣松散,长发披泻,眼尾那颗泪痣安静地贴在自己旧伤疤的边缘,像是两颗痣在隔着皮肤互相辨认。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将时沧渺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然后极轻极低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是他第一次说出那个字。但他没有让时沧渺听见。不是不敢,是他觉得这句话,还不配在他醒着的时候说。等他醒了,等他伤好了,等他能把那些混账事还清哪怕万分之一,他再认认真真地、对着他清醒的眼睛,说一遍。

      窗外,暗红天光沉沉地压在魔宫之上,与往常并无不同。但有一缕极淡极细的暖色,正从天幕最深处的裂隙中,缓缓渗出来。

      【旁白】

      双刃不再试风,枯骨与归梦并排靠在床畔,刀鞘与镰柄相抵,刃尾红穗垂落在玄色刀鞘上,安静如憩。

      阎无欲第一次替人束发,第一次在欢爱后把最不敢说的话压在唇间。时沧渺第一次在一个人胸口睡着,枕着那道自己留下的旧伤,听着那颗心在肋骨下沉沉地跳。

      从囚禁到并肩,从审问到守护,从“别死在里面”到“我不会走”——这一章,他们终于在彼此的眼睛里确认了同一件事。但有些话,还欠一个更清醒的时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