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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心魔再叩门 无 ...

  •   无间道封印稳固后的第七夜,时沧渺的心魔再次发作了。

      这一次没有地鸣,没有魔物,没有任何外来的触发。只是他在内间的紫檀木床上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阎无欲坐在床沿。他第一反应是阎无欲又来检查他的伤口,或者是又做了什么噩梦,或者是像前几夜那样嘴上不说、却半夜摸进来站在床边看他睡着了没有。然后他看到了阎无欲的眼睛——那双红眸里没有平日的沙哑疲惫,没有克制着的关切,只有一种极其纯净的、近乎透明的金色。那不是阎无欲的眼睛。那是心魔的眼睛。

      时沧渺猛地坐起身,右手本能地去抓枕下的归梦镰。心魔没有阻止他,只是坐在床沿,用阎无欲的脸、阎无欲的身体、阎无欲的玄色中衣,却用一种阎无欲绝不会有的、过分平静的语气开口。

      “你不用紧张。今夜我不是来逼你渡劫的。”

      时沧渺握着归梦镰的手没有松开。上一回心魔来袭,差点把他逼到仙气溃散,是阎无欲破门而入才将他拉回来。这一回心魔却坐在他床沿,语气温和得像在叙旧。这比任何幻象都更让他警觉。

      心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是阎无欲的手,虎口有刀茧,指节粗粝,指甲修得极短。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用一种近乎好奇的语气说:“他的手长这样。你在演武场上握过,在封印里面扣过,在他喝醉时替他脱靴时碰过。你比他自己都熟悉这双手。”他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睛,“所以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还敢说,你对他只是愧疚吗。”

      时沧渺沉默了很久。上一回心魔问他“你到底爱不爱他”,他没有答。他在最后关头把答案咽了回去,选择直接渡劫。但现在,阎无欲已经知道他是微语天机,已经知道那道旧伤是他留的,已经把内间让给他睡了七个晚上。上一次他可以沉默,因为阎无欲还不知道。这一次他再沉默,不是守心,是骗心。

      “……不是愧疚。”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颤抖,像是在对心魔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是什么。”

      时沧渺将归梦镰放在膝上,刃尾红穗垂落在床沿。他看着镰刃上倒映着的自己的眼睛,缓缓开口,像是在念一道晚了几百年的供词。“……在断魂崖上,我抓着他的手腕,往下坠了三丈。深渊吸力太强,我拉不住他。后来他被魔渊的人救走,我站在崖边看着底下翻涌的魔气,站了整整一夜。那时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不想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死在我面前。后来他成了魔尊,做了很多事。我每听到一件,就想起断魂崖上那个咬着牙不肯服输的孩子。我告诉自己,我记住的是那个孩子,不是他。再后来我渡劫失败,心魔幻象里站的是他——不是那个孩子,是他。是长大后满手是血、一身罪业的他。我这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

      心魔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极轻极缓地笑了一下——那是阎无欲的脸,但阎无欲从不这样笑。这样笑太安静,太了然,太不像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我怕。”时沧渺抬起眼帘,望着心魔那双金色的眼睛,“不是怕他不接受。是怕他接受。他若接受,我便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天劫便永远渡不过去,心魔便永远消不掉。我已经在他身上留了一道疤,他为了我两度动用禁术,反噬的伤到现在还没褪尽。我若再把心也放在他那里——我怕有一天,我会为了他,做出比心魔更可怕的事。”

      心魔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将手伸进衣襟内侧——那是阎无欲的习惯,梅子核就收在那里。他取出那枚梅子核,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来回摩挲。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他每次摸这颗梅子核,都在想你。”

      时沧渺看着心魔手里那枚梅子核,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心魔将梅子核放回衣襟内侧,站起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时沧渺。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该属于阎无欲的、过分平静的温和。

      “……你是仙。他是魔。你活了几千年,他不过几百年。你的天劫还没渡,他的禁术反噬还在蔓延。你们之间,隔着身份,隔着正邪,隔着天道,隔着生死。你怕把他拉进来,他也怕把你拉下去。”他弯下腰,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与时沧渺平视,“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你动用禁术,为你让出寝殿,把你给他的药膏搁在枕边闻了七夜。他已经进来了。你再怎么推,也推不出去了。”

      时沧渺闭上了眼睛。心魔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温和的、平静的、旁观的,而是一种极轻极缓的、像是在念一句等了很久才敢说出口的判词。

      “上次我在这里,问了你一个问题。你没有答。这次我不会再问你。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心魔从来不是他,是你不敢承认你爱他。你若一直不敢承认,天劫便永远渡不过去,修为便永远卡在这一步,每到夜深人静,我都会来陪你聊天。直到你肯把那句话说出来。不是对我——是对他。”

      心魔退后一步,阎无欲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衣袍、面容、手指,一层一层地化成金色的光屑,从床沿缓缓飘散。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金色褪尽,露出底下阎无欲真正的红眸——那双眼睛里没有审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被压制了很多年、终于被心魔替他翻出来的、滚烫的茫然。

      时沧渺猛地睁开眼。他躺在床上,白衣被冷汗浸透,归梦镰还在枕下。心魔走了。窗外暗红天光依旧是那个永不改变的颜色,殿内寂静如常。他坐起身,看到床沿坐着一个人。阎无欲。

      真正的阎无欲。他没有穿外袍,只套着一件墨色中衣,衣襟微敞,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他的左手搭在膝头,小臂上涂着时沧渺亲手抹的药膏,右手握着枯骨刀,刀尖点地。他不知何时进来的,也不知坐了多久,但时沧渺看到他握着枯骨刀的手背上有几道极浅的、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痕,像是他在竭力克制什么。

      “……你又做噩梦了。”阎无欲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没有平日的生硬,只有一种极疲惫极克制的平静,“我叫了你两声,你没醒。你一直在说梦话。”

      时沧渺没有问自己说了什么。他看着阎无欲握着枯骨刀的那只手,看着那几道被掐出来的印痕,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阎无欲听到了。也许不是全部,也许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但足够让他在深夜里握着刀冲进来,又足够让他在床沿坐到掌心掐出血痕也不肯叫醒他。

      “……你在怕什么。”时沧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阎无欲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将枯骨刀收入鞘中,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怕你又渡一次劫。怕你这次渡不过去。”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破碎,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说话,“怕你渡过去了——就走了。”

      时沧渺望着阎无欲的背影。那道背影依旧笔直而僵硬,肩胛的线条在玄色中衣下绷得很紧。他忽然想起来——在演武场上阎无欲拽住他的袖口,在封印里面阎无欲说“别死在里面”,在醉醒那夜阎无欲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在矮榻边阎无欲单膝跪地问他“为什么不还手”。这个人每一次挽留,都用的是最生硬的方式。但他的手在发抖。

      时沧渺从床上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走到阎无欲身后,停在三步之外。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覆在阎无欲握刀的那只手上。

      “我不会走。”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天劫也好,心魔也好,以后每次发作,都会来问我同一个问题。我从前不敢答,是因为怕。现在也怕——怕你被我拖进我的劫数里,怕你身上的反噬还没好全又要替我挡什么。但我不会再走了。”

      阎无欲的肩膀猛地震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时沧渺的掌心下缓缓翻转过来,五指极慢极慢地穿过时沧渺的指缝,扣住。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时沧渺站在阎无欲身后,右手覆在他握刀的手上,左手极轻极缓地环过阎无欲的肩头,将他往后拉了半步。不是拥抱,只是将额头抵在阎无欲后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极轻极缓地靠了一下。阎无欲没有动。他只是将枯骨刀放下,将扣着时沧渺的那只手收紧了几分。

      窗外,暗红天光沉沉地压在魔宫之上。

      【旁白】

      心魔再叩门,问的不是“你爱不爱他”,而是“你敢不敢承认你爱他”。时沧渺终于在心魔面前说出了那个藏了千年的答案,却在睁眼之后,发现真正的阎无欲已在床沿守了不知多久。

      阎无欲怕他渡劫,怕他渡不过去,更怕他渡过去之后便离开。而时沧渺用一句“我不会再走了”和额头上极轻极短的一靠,将这些怕一一接住。

      天劫未渡,心魔未消。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不会让他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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