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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一个周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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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五的下午,顾问海兴冲冲地跑到段鸣轻桌前。
“鸣轻,明天我生日,家里包了个KTV包厢,一起来啊。”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厉再也,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再也,你也一块儿来呗,人多热闹。”
段鸣轻下意识地想拒绝,嘴刚张开,就听到厉再也先开了口:“不了,有事。”
顾问海不死心,趴在桌边软磨硬泡:“别啊——就唱唱歌玩玩游戏,不会搞到很晚的。鸣轻你也帮我说两句嘛,劝劝他。”
段鸣轻看向厉再也。他发现厉再也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他确实有事。”段鸣轻自己都有点意外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下次吧。”
顾问海失望地撇撇嘴:“你俩现在真是形影不离啊……那鸣轻你来不?”
段鸣轻犹豫了一下。
父母前天刚出国。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只剩下保姆偶尔的脚步声,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
“几点?”
晚上,段鸣轻收到厉再也的消息:[谢谢。]
[没事。你明天真有事?]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周六的KTV包厢里闹翻了天。顾问海请了十几个同学,灯光闪得人眼花,音乐震得地板都在颤。
段鸣轻缩在角落,看着同学们抢麦克风、笑成一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顾问海拿着麦克风凑过来,笑眯眯地说:“鸣轻来一首嘛,别老是坐着,都快长蘑菇了。”
段鸣轻摆摆手想拒绝,架不住众人跟着起哄:“来一首!来一首!”最后只好点了首安静的慢歌。
唱到一半,他无意间往门口瞥了一眼,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门上的玻璃窗外,厉再也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几杯饮料和一碟果盘。
段鸣轻脑子里“嗡”了一下,突然明白了厉再也说的“有事”是什么意思。
唱完后他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里找了一圈。
果然,在另一个包厢门口,他看见厉再也正端着托盘往里走。
厉再也抬头看见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托盘上的饮料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你怎么……”厉再也的声音几乎被包厢里的音乐淹没了。
段鸣轻笑了笑:“顾问海生日就订在这。你这边……需要帮忙吗?”
厉再也很快平静下来,声音低低的:“不用。这是我的工作。”
段鸣轻站在边上,看着他熟练地给客人摆饮料、倒水,心里莫名发紧。
往回走的路上,段鸣轻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告诉顾问海。但走到包厢门口时,他决定把这件事咽下去。
聚会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同学们三三两两散了。
段鸣轻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又折返回KTV,坐到大厅的沙发上等着。
一个多小时后,厉再也换了自己的衣服出来,看到段鸣轻的时候又愣住了。
“你……在等我?”
“顺路。”段鸣轻拍了拍衣服站起来,“走吧。”
深秋的夜晚凉意很重,两人并肩走在霓虹灯底下,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变成一团团白雾。
段鸣轻终于问出了口:“为什么在那儿打工?”
厉再也答得干脆:“我需要钱。很多钱。”
“省级赛的奖金呢?”
“给我妈买药了。”他顿了一下,“她腰不好,得做理疗。”
段鸣轻没接话。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自己银行卡里七位数的余额,和那个连电话都很少打来的父母。
厉再也忽然问他:“你爸妈呢?今天没来给你加油?”
段鸣轻轻笑了一声:“他们从来不会来看我比赛。”
“为什么?”
“忙。”段鸣轻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在国外谈项目,回不来。”
厉再也侧头看了他一眼:“可惜了。你比赛的时候……很耀眼。”
段鸣轻怔住了。
从来没人用这个词说过他。
走到岔路口,厉再也停下脚步:“谢谢你不告诉他们。”
段鸣轻看着路灯下厉再也那张略显疲惫的脸:“我也没必要告诉别人。你明天还打工?”
“嗯,下午班。”
“那早上一起学习?图书馆怎么样。”
厉再也微微睁大眼睛:“你愿意?”
“嗯,有个题想跟你讨论讨论。”
周日上午,图书馆刚开门,段鸣轻就看见了已经坐在那里的厉再也。桌上摆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豆浆。
厉再也把其中一杯推过来:“给你带的。放心,用的我自己的杯子,不是一次性的。”
段鸣轻有点意外,接过来时手心里暖暖的:“谢谢。”
学到中午,段鸣轻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按掉了。
厉再也抬起头:“不接?”
“保姆。问回不回家吃饭。”
“你不回去?”
“不想一个人吃。”
厉再也沉默了几秒,声音放轻了些:“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价格也实惠。”
面馆很小,但是干干净净的,暖黄色的灯光让人安心。
老板一看就认得厉再也,笑着打招呼:“小厉来啦?今天带朋友了?”
厉再也点点头:“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香菜,一碗不要葱——”他转头看向段鸣轻,“对吧?”
段鸣轻惊讶地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厉再也记得他的口味。
等面的时候,段鸣轻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厉再也问:“你父母?”
“嗯,视频电话。”段鸣轻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屏幕那头是豪华酒店的房间背景,他父母衣着光鲜地挤在画面里。
“鸣轻,在哪呢?怎么不在家?”母亲的声音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关切。
“图书馆,和同学一起学习。”
“哦,挺好。”母亲点点头。
父亲接过话头:“我们下周回国待两天。李阿姨说你物理竞赛获奖了?奖状放哪儿了?我们看看。”
段鸣轻的眼神暗了一瞬:“在我房间书桌抽屉里。”
“好,回去再看。你继续学习吧,记得按时吃饭。”
通话不到一分钟就挂了。段鸣轻放下手机,发现厉再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很关心你。”厉再也轻声说。
段鸣轻苦笑了一下:“他们只是需要确认投资有回报。”
面端上来了,热气扑在脸上。
厉再也沉默地吃了几口,忽然说:“至少他们会回来看你。”
段鸣轻抬起头,看见厉再也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羡慕。他忽然意识到——他们都在偷偷羡慕对方生活中自己缺失的那部分,却不知道彼此都是没人疼的小孩。
吃完面,厉再也要去打工。段鸣轻忽然说:“我能去看看吗?”
厉再也一愣:“看什么?”
“你打工的地方。就看看,不打扰你。”
于是段鸣轻跟着厉再也到了那家大型超市。他站在货架边,看着厉再也换上工作服,开始在后仓里搬箱子、理货。
工作很枯燥,但厉再也做得一丝不苟。
一个小时后,段鸣轻走出超市。外面的风吹得人清醒了些,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脑子里闪过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大房子,和那些几乎没怎么花过的零花钱,忽然觉得挺讽刺的。
周一放学后,张老师把他俩叫到办公室:“全国赛的培训计划出来了。寒假要去省城参加集训,两周时间,你们能参加吗?”
两个人同时点头。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费用学校出一部分,学生自己承担一部分,大概两千左右。”
段鸣轻余光注意到厉再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抢先开了口:“没问题。”
走出办公室,厉再也低声说:“谢谢。但我自己能解决。”
段鸣轻点点头:“知道。只是省得麻烦。”
厉再也看着他,忽然问:“你明天放学后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放学后,厉再也带着段鸣轻穿过几条小巷子,绕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活动中心。
一群小孩子正在里头写作业,看见厉再也立刻就围了上来。
“厉哥哥来啦!”
“哥哥哥哥!这道题我不会——”
“我这次考试及格了你快夸我!”
厉再也难得地露出温和的笑,一个个回应过去。然后他转向段鸣轻,介绍道:“这是社区办的公益辅导班,我周末来这儿帮忙。”
一个工作人员探过头来:“小厉来啦?这位是?”
“我同学,段鸣轻。”厉再也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他物理很好,可以来帮忙。”
段鸣轻惊讶地看着厉再也。后者难得地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你不是说没事做吗?”
于是段鸣轻也开始每周抽时间来这里当志愿者。
他慢慢发现,厉再也在孩子们中间完全不一样——爱笑,话也多,跟学校里那个冷漠的转校生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下雨的下午,辅导结束后,两个人躲在活动中心的屋檐下等雨停。
段鸣轻问:“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厉再也望着雨帘,声音不大:“觉得你可能会需要。”
“需要什么?”
厉再也轻声说:“被需要的感觉。这些孩子很单纯——你对他们好,他们就真心喜欢你。”
段鸣轻沉默了。
他确实很喜欢辅导孩子们的那个过程。看着他们从眉头皱成一团到眼睛突然亮起来,那种满足感是在别的地方找不到的。
雨声淅淅沥沥的,段鸣轻忽然说:“我爸妈下周回来,待两天就走。”
厉再也侧过头看他:“你会去见他们吗?”
“当然。一起吃个饭,汇报一下成绩和比赛情况。”
“然后呢?”
“然后他们飞下一个国家,我回空荡荡的大房子。”
雨慢慢变小了,厉再也轻声说:“至少你有大房子。”
段鸣轻苦笑了一下:“我宁愿有个会等我回家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苦涩的、彼此都懂的笑。
段鸣轻说:“你知道吗,顾问海他们都很羡慕我,觉得我自由,学习好又有钱,还没人管。”
厉再也接上了话:“他们也羡慕我,觉得我独立,能干,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人啊,都是慕强的。”
“嗯……”
“其实我们都——”
厉再也替他把话说完了:“都很孤独。”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镀了一层金。
段鸣轻看着厉再也被夕阳勾出轮廓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厉再也站起身:“走吧,明天还要上课。”
两个人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
段鸣轻忽然说:“寒假集训的费用,我可以先借你。”
厉再也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很低:“谢谢。但真的不用。我多打几份工就够了。”
“为什么拒绝帮助?”
厉再也轻轻地说:“因为接受了就会习惯。而习惯依赖别人……是危险的。”
段鸣轻听懂了。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避免受伤。
快到岔路口的时候,厉再也忽然停了一下:“下周你父母回来……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吃饭,可以来我家。我妈说想谢谢你。”
段鸣轻惊讶地看着他。
厉再也别过脸去:“就一顿便饭,没什么特别的。”
段鸣轻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快地说了出来:“好,我很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