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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选拔结束后 ...

  •   选拔结束后,张老师留下段鸣轻和厉再也一起批卷。
      张老师问:“你觉得怎么样?”
      厉再也客观评价:“整体水平一般,但有两个人思路不错。”
      段鸣轻点头同意:“顾蔓箐的理论基础扎实,王翰的思路灵活,只是计算粗心。”
      最后选出了三名后备队员:顾蔓箐、王翰和一个叫李静的女生。
      人选定下后,张老师说:“好了,现在重点是周末的市级赛,你俩是我们学校的希望,压力大吗?”
      段鸣轻和厉再也对视一眼。
      厉再也说:“能应对。”
      张老师满意地点头,“那就好,记住,配合很重要,双人赛不是单打独斗,要互补互助。”
      走出实验室,天已经黑了。
      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起一地落叶。
      段鸣轻突然说:“我习惯了独自解题,但现在觉得,有人一起讨论也不错。”
      厉再也沉默地走在一旁,许久才开口:“我也是。”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到了分岔路口,厉再也停下脚步,“明天开始,加强配合训练。”
      段鸣轻道:“好。”
      厉再也似乎犹豫了一下,“另外谢谢你去我家帮我疏导情绪。”
      段鸣轻微微惊讶,然后点点头:“不客气。”
      市级赛前的周末,段鸣轻和厉再也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学习,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外一起学习,厉再也的建议。
      “家里有人装修,很吵。”
      两人摊开资料,很快沉浸到题海中,几个小时过去,段鸣轻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时发现到厉再也看着窗外发呆。
      “累了就休息会儿。”段鸣轻说。
      厉再也回过神,指了一道题:“没事,这道题你有思路吗?”
      段鸣轻凑过去,“试过用能量守恒结合动量定理吗?”
      厉再也吧草稿纸推过来,“试过,但这里有个变量无法消除。”
      “我看看……你这一步代错了,等等——”段鸣轻拿过笔在纸上写了几行,“你看,如果先把这个表达式化简再代入,那两项就消掉了。”
      “还真是。”厉再也眼睛亮了。
      埋头讨论了一会儿,找到了完整的突破口,段鸣轻扔下笔,呼了口气,“可算弄出来了。”
      厉再也也难得放松了表情,“嗯。”
      “要喝点什么吗?我请客。”段鸣轻说完笑得很甜。
      厉再也摇头,“不用。”
      “别客气嘛。”段鸣轻已经走到吧台前看了看菜单,回头喊了一句,“热巧克力行不行?”
      还没来得及回答,段鸣轻已经点了两杯。
      端回来的时候,段鸣轻把一杯推到厉再也面前,笑着说:“补充能量,脑力劳动消耗大,会很累的。”
      厉再也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怔了怔神。
      “怎么了?不喜欢巧克力?”段鸣轻歪着头看他。
      “不是。”厉再也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点褐色的泡沫,“谢谢。”
      他们各自捧着热巧克力,谁都没急着继续做题,段鸣轻盯着杯子里旋转的液体,问:“你父母经常不在家?”
      厉再也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你说家里装修很吵,”段鸣轻随意道,“但我上次路过你家那个小区,看起来不像会有大规模装修的样子。”
      厉再也道:“你调查过我住的地方?”
      “路过时注意到的。”段鸣轻耸耸肩,不紧不慢,“不想说就算了。”
      “我妈生病在家。”厉再也说,“我爸……不住那里。”
      段鸣轻“嗯”了一声,没追问。
      反倒是厉再也反问:“你呢?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段鸣轻说:“国际贸易,常年在国外,家里就我和保姆住。”
      “哪个国家?”
      “不一定,看项目在哪儿。”
      “多久回来一次?”
      “半年一年吧。”段鸣轻笑了一下,“有时候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
      厉再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安静了一阵,厉再也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热巧克力,眼睛垂着,“班里很多人羡慕你,自由,没人管。”
      段鸣轻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不是吗?”
      段鸣轻看向窗外,街对面有个小孩正拽着妈妈的衣角要糖吃,妈妈蹲下来,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他慢慢地说,“有时候,有人管也不是坏事。”
      厉再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小孩已经拿到糖了,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妈妈在后面追着给他擦嘴。
      厉再也把自己的杯子推到一边,“走吧,再练一道大题。”
      “你还行不行啊?别硬撑。”段鸣轻笑着看他。
      “你才不行。”
      周一回到学校,顾问海像条泥鳅一样滑过来,神秘兮兮地凑近:“你俩周末去哪儿了?有人看到你们在咖啡馆。”
      段鸣轻皱了皱眉,“学习。怎么了?”
      “就学习?”顾问海眉毛挑得老高,一脸你骗谁呢的表情,“现在全班都在传,说你俩终于成为朋友了。”
      厉再也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冷冷地瞥了顾问海一眼,“传言无聊。”
      顾问海举手投降,手掌都快贴到脑门上了,“不是我传的啊!是刘倩她们看到的,说你们一起喝咖啡,看起来挺融洽的——”
      “我们是在准备竞赛,不是闲聊。”段鸣轻打断他。
      “知道知道,”顾问海凑近了一点,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不过说真的,再也最近确实没那么……呃,难以接近了。”
      厉再也没表现出反感,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顾问海识趣地溜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冲段鸣轻挤了挤眼睛。
      下课铃响的时候,同学们稀稀拉拉地开始收拾东西。厉再也突然转过头来,对段鸣轻说了一句:“那道题,我有了新思路。”
      声音不大,但很自然。
      段鸣轻注意到,厉再也最近好像开始习惯在人群中只跟他一个人说话了。
      市级赛的日子很快到来,比赛在市中心的一所大学举行,张老师亲自开车送他们去考场。
      “放轻松,正常发挥就行。”张老师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准备得很充分了,我一点都不担心。”
      段鸣轻道:“张老师,你每次都说不担心,上次月考你也说不担心,结果我物理考砸了你念叨了一个星期。”
      “那能一样吗?”张老师笑骂了一句,“月考是你粗心,竞赛你要是粗心我请你吃竹笋炒肉。”
      厉再也坐在旁边,笑了笑。
      比赛形式是两人合作解决一系列物理问题,既有理论推导也有实验设计,段鸣轻和厉再也配合得比平时还要默契。
      最后一道题特别难,题目纸上写着:设计一个测量微小引力的实验装置。
      段鸣轻咬着笔帽看了三遍题干,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方案都觉得不对,抬头看厉再也,他正闭着眼睛。
      旁边有几支队伍已经在低声争论了,有个男生急得脸都红了。
      “可以用光学杠杆原理,”厉再也说,“结合高频振动来隔离干扰。”
      段鸣轻说:“然后通过激光干涉测量微小位移?”
      “对。”厉再也拿过草稿纸,唰唰唰地画起草图来,“这里,还有这里,需要计算空气浮力的影响,你先算这部分,我来处理装置的参数。”
      “行。”
      两人埋头计算,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地堆在旁边,段鸣轻写完一步就推过去,厉再也瞄一眼接着往下写,中间连话都不用说。
      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段鸣轻正写到最后一行的等号,盯着那个数字愣了一秒。厉再也也在看那个数字,轻轻点了点头。
      交卷后走出考场,段鸣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十斤。
      “最后那步计算差点出错,我写到最后发现少了个平方,吓出一身冷汗。”
      “但你及时纠正了。”厉再也说。
      “还不是你提醒我的?你指了一下那个公式我就想起来了。”
      厉再也没接话,但眼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回程的车上,张老师兴奋得像个小孩,握着方向盘都在哼歌,“最后那道题啊,很多强队都没完全做出来!我在外面听几个学校的带队老师聊,都说难你们有机会拿前三!真的太厉害了你们!”
      段鸣轻从后视镜里看了张老师一眼,“张老师,成绩还没出来呢,你别给我们立flag。”
      “什么是flag?”
      “……就是你别乌鸦嘴。”
      “臭小子!”张老师笑了一声,又哼起歌来。
      结果要一周后才公布。
      回到学校,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段鸣轻一眼就认出来了。
      司机站在车门边,看到他立马迎上来,“少爷,先生和夫人回来了,让我接您回家。”
      段鸣轻皱眉,“他们没说今天回来。”
      “临时决定的,夫人说想给您一个惊喜。”
      段鸣轻没吭声。
      厉再也站在旁边,把手里的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我先走了。”
      段鸣轻犹豫了一下,“等一下,明天讨论一下比赛题目?”
      厉再也点头,“好。”
      段鸣轻看着他转身要走,又说了一句:“等等,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厉再也说:“不用。”
      “顺路。”段鸣轻拉开车门,“上来吧。”
      厉再也站在那儿,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又看了一眼段鸣轻。司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别的什么。
      “上来啊。”段鸣轻又说了一遍。
      厉再也上了车。
      车内宽敞舒适,座椅是真皮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厉再也平日乘坐的公交车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路上两人很少交谈。
      司机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目光在厉再也身上停一停,又移开。
      车停在那个老旧小区前面的时候,司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就那么一瞬,但段鸣轻捕捉到了。
      厉再也推开车门,动作很轻。
      “明天见。”段鸣轻说。
      “明天见。”厉再也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道。
      段鸣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过了几秒才跟司机说:“走吧。”
      ---
      回到家,客厅里果然放着两个大行李箱。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说的不知道是哪一国的项目。父亲坐在旁边看报纸,架着老花镜,脸上的表情跟看财务报表似的。
      “鸣轻回来了?”母亲挂了电话,走过来给了他一个礼节性的拥抱,“长高了。”
      “妈。”段鸣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也有点公式化。
      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听说你参加了物理竞赛?”
      “市级赛今天刚结束。”
      “有机会获奖吗?”
      “有可能。”
      “好。”父亲点了下头,重新低下头去看报纸,补了一句,“获奖对申请国外大学有帮助。”
      段鸣轻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鞋带解开。
      母亲拍拍他的肩,“李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洗洗手吃饭吧。”
      餐桌上,父母问了他学习和生活的情况。成绩怎么样,有没有参加课外活动,英语口语练得如何。段鸣轻一个一个回答,像在背简历。
      他能感觉到这些问题只是例行公事。
      他们真正关心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个——他在学校的表现够不够支撑一份漂亮的大学申请材料。
      “美国的学校提前批截止日期是十一月,”父亲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你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段鸣轻低头扒饭。
      饭后,父母回房间处理邮件了。段鸣轻洗完澡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班级群。
      群里很热闹,大家都在讨论今天的比赛。
      刘倩发了条消息:[鸣轻和再也考得怎么样啊?有没有人知道?]
      顾问海紧跟其后:[我替你们问了!他们说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
      [就是还可以嘛!你问那么多!]
      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
      有人@了他,有人@了厉再也。
      厉再也没有在群里发言。
      段鸣轻点开和厉再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最后那道题,第三问你的结果是多少?]
      几分钟后,厉再也回了一个数字。
      段鸣轻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松了口气,打字:[一样。]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光标闪了一会儿,又闪了一会儿。
      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段鸣轻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
      [吃饭了吗?]
      这次过了很久才有回复。
      久到段鸣轻以为他不会回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吃了。]
      段鸣轻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闷闷的。
      他想起厉再也那个老旧的小区,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他中午有时候不去食堂。
      明知可能是谎话,段鸣轻却没再追问。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
      第二天一到学校,顾问海又冲了过来,像颗炮弹似的,“怎么样怎么样?考得如何?”
      “还可以吧。”段鸣轻把书包放到桌上,目光瞟向厉再也的空座位,“我觉得有进步的空间。”
      “那你觉得能拿奖吗?”
      “你比我还急。”段鸣轻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厉再也还没来。
      段鸣轻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
      直到第一节课开始快五分钟,厉再也才匆匆赶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段鸣轻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厉再也摇头,拉开椅子坐下,专注地看着黑板。但段鸣轻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写字的时候笔尖颤了一下,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
      课间休息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出去了。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厉再也盯着桌面,忽然开口:“能借我点钱吗?”
      段鸣轻转过头看他,愣了一下。
      厉再也从不求人。
      段鸣轻跟他同桌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借任何东西——笔、橡皮、纸巾,什么都没有。他永远自己带着,缺了也不开口。
      “多少?”段鸣轻问。
      “五百。”厉再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很平,“下个月还你。”
      “有急用?”
      “嗯。”
      厉再也显然不愿多说。
      段鸣轻没再问了,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红票子,递过去,“不用急着还。”
      厉再也接过钱,手指碰到段鸣轻的指尖时凉得像冰。他把钱迅速塞进口袋,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有点哑。
      ---
      中午的时候,段鸣轻去食堂打了饭回来,发现厉再也没在教室。
      他去走廊找了一圈,没有。去操场找了一圈,也没有。
      最后他推开了天台的门。
      厉再也果然在这里。
      他坐在水泥台阶上,背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个干面包——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塑料袋包装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字。他正低着头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往嘴里送。
      那么大一个男生,缩在角落里,像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段鸣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就吃这个?”他出声了。
      厉再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面包往校服口袋里藏,动作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饿。”
      段鸣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李阿姨做多了,分你一点。”
      “不用。”厉再也的目光落在饭盒上,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倒掉也是浪费。”
      厉再也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过了饭盒。他打开盖子,里面是米饭、青椒炒肉和一份西红柿炒蛋,还冒着热气。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但段鸣轻能看出他确实饿了——他的筷子没停过,一粒米都没剩下。
      段鸣轻没看他,仰头望着天台上方的天空,忽然开口:“昨天……”
      他顿住了,不知道怎么问下去。
      厉再也把饭盒盖上,放在一边,忽然说了一句:“我爸来了。”
      段鸣轻转头看他。
      “他拿走了我妈刚给我的生活费。”厉再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妈昨天晚上打电话问我钱够不够用,我说够。”
      一阵风吹过来,把天台上的落叶吹得打转。
      “你父母……”段鸣轻斟酌着措辞。
      “离婚了。”厉再也把饭盒的盖子揭开又盖上,反复做着这个动作,“但我爸经常来要钱。他不工作,喝酒,喝完了就来。我妈不给的话他就闹,邻居都看着,我妈没办法。”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妈上夜班,在工厂。很辛苦。”
      段鸣轻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宽敞的、空荡荡的家,想起父母回来时那几个程式化的拥抱和问候,想起餐桌上那些像面试一样的对话。
      不知怎么的,这些话就从他嘴里跑了出来,“我爸妈回国了,待一周就走。昨天晚上他们问我竞赛结果,只关心对申请大学有没有帮助。”
      厉再也看着他。
      段鸣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挂在脸上不太自然,“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获奖对申请国外大学有帮助。’就这样。没说‘你辛苦了’,也没问‘你紧不紧张’。”
      他转过头,对上厉再也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但厉再也没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他。
      “至少他们还关心你的未来。”厉再也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安慰。
      “那不是关心。”段鸣轻说,“是投资。确保他们的投资有回报。”
      厉再也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理。
      “我们不一样,”厉再也轻声说,“但也没什么不同。”
      段鸣轻没说话,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厉再也伸出手。
      “走吧,快上课了。”
      厉再也看着那只手,没有接,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把空饭盒还给段鸣轻,“谢谢。饭盒明天洗干净还你。”
      “不用洗。”段鸣轻把饭盒随手塞进书包里,“李阿姨会洗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着。
      ---
      市级赛结果在一周后公布。
      段鸣轻和厉再也——二等奖。
      顺利晋级省级赛。
      张老师高兴得在课堂上就宣布了这个消息,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两倍,“同学们,咱们班的段鸣轻和厉再也同学,在市级物理竞赛中获得了二等奖!成功晋级省级赛!大家鼓掌!”
      全班响起热烈的掌声。
      下课后,几个同学围过来道喜。连平时不怎么跟段鸣轻说话的人也凑过来拍他肩膀,说“牛逼啊兄弟”。
      顾问海挤在最前面,嗓门最大,“请客请客!二等奖哎!太牛了吧也!”
      段鸣轻下意识地想拒绝,话到嘴边还没出口,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好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段鸣轻。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厉再也,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顾问海张着嘴,下巴都快掉了,“真的?”
      厉再也点了点头,“学校后门那家面馆,放学后谁想去都可以。”
      沉默了两秒,然后整个教室炸了锅。
      “我去!”
      “我也去!”
      “厉再也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闭嘴,别把人吓缩回去了!”
      厉再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群欢呼的人根本没注意。
      ---
      放学后,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挤进了学校后门那家小面馆。
      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一下子被这群学生塞得满满当当。
      段鸣轻和厉再也并排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看着同学们抢椅子、抢筷子、抢纸巾,吵得面馆老板直喊“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
      “没想到你会同意。”段鸣轻低声说,声音被周围的喧哗盖住了大半。
      厉再也看着面前热闹的场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偶尔一次也不错。”
      面馆老板端着托盘走过来,一眼看到了厉再也,笑着招呼:“小厉来啦?今天带同学了?”
      “嗯,”厉再也点了点头,“获奖庆祝。”
      “哎呀恭喜恭喜!”老板把面一碗一碗放到桌上,又专门绕到厉再也面前,弯腰看了一下他的碗,“今天给你们加料!”
      段鸣轻注意到,厉再也那碗面的分量比别人的都足,上面还多了一个荷包蛋和几块红烧肉。
      老板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了句“长身体呢,多吃点”,然后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看来厉再也是这里的常客。
      吃完面,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散了。有人道谢,有人约着下次再聚,有人还在讨论刚才那道竞赛题到底应该怎么做。
      最后只剩下段鸣轻和厉再也两个人。
      面馆老板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传出来。
      厉再也看了看手机,“我该回去了。我妈今晚休息,在家等我。”
      段鸣轻点头,“明天见。”
      两人走出面馆,傍晚的阳光还带着余温,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厉再也忽然停下脚步。
      “谢谢。”他说。
      “为什么谢我?”
      “很多事。”厉再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特别是钱。下周一定还你。”
      段鸣轻摇头,“不急。省级赛还要一起准备。”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夕阳把厉再也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嗯。”厉再也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段鸣轻没想到的话,“其实你比我更孤独,对吧?至少我妈还在乎我。”
      段鸣轻愣住了。
      “如果这句话让你不舒服,我道歉。”厉再也赶紧补了一句。
      “没有。”段鸣轻摇了摇头,声音有点涩,“你说的是实话。”
      他从来没听人这么直接地说出过这个事实。不是客套的安慰,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出来,像揭开一块贴了很久的创可贴。
      厉再也看着他,那张平时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笑意。
      不是嘲笑,也不是客气。
      就是那种——我懂你——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段鸣轻的肩膀一下。
      “走吧。明天开始,为省级赛努力。”
      然后他转身走了。
      夕阳下,他的影子很长很长,一步一步地拉远。
      段鸣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消失在人流里。
      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
      一个住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一个挤在老旧的公寓楼里。一个父母在海外飞来飞去,一个母亲在工厂上夜班。
      但在这个时刻,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理解者。
      段鸣轻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想着刚才那个推肩膀的动作,想着那句“明天开始”,想着厉再也脸上那个很少出现的笑容。
      感觉……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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