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娜塔莎的坠落 卡佳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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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的电话彻底打不通之后，娜塔莎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沉默。她不再在公共休息室里大声讲那些让人捧腹的家乡趣事，不再用法语跟楼下咖啡店的老板拌嘴，不再在叶卡捷琳娜深夜回来时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问“今天怎么样”。她依然去试镜，依然早出晚归，但那种曾经像野草一样顽强生长在她身上的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叶卡捷琳娜注意到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自己也在勉强维持——越来越多的试镜，越来越多的拒绝，偶尔接到一些小活，报酬刚好够支付阁楼间的租金和最基本的伙食。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但她不能断，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断了，娜塔莎就真的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十二月底，娜塔莎被房东赶了出来。
那天傍晚叶卡捷琳娜回到地下室时，看到娜塔莎的行李堆在走廊里——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几件衣服散落在包口外面，像被呕吐出来的杂物。娜塔莎坐在行李旁边，背靠着墙，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叶卡捷琳娜在她面前蹲下来。“娜塔莎。”没有回应。“娜塔莎，看着我。”过了很久，娜塔莎才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肿的，但没有泪。那种干涸的、已经流不出任何东西的红肿，比哭泣更让人心惊。
“我欠了三个月房租。”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木头，“房东说今天再不交齐就把我东西扔出去。我交不出来。”
叶卡捷琳娜没有犹豫。“你跟我住。”
她那时已经搬离了地下室，在更便宜的街区租了一个阁楼间——屋顶是斜坡的，最低处站不直人，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但至少有一扇天窗，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她把娜塔莎的行李拎起来，带着她穿过傍晚寒冷的街道，爬上六层没有电梯的楼梯，推开那扇总是卡住的木门。“地方不大，”她说，“但够两个人睡。”
娜塔莎站在门口，看着那间不到十平方米的阁楼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用旧木板搭成的简易衣柜，天窗外是灰蒙蒙的巴黎冬夜。她没有说谢谢，只是走进来，在床沿坐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叶卡捷琳娜没有打扰她。她关上门，在角落的酒精炉上煮了一壶热水，泡了两杯速溶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娜塔莎手边。
那天晚上，她们挤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像两只在寒冬中互相取暖的动物。娜塔莎背对着叶卡捷琳娜，身体蜷缩成一团，叶卡捷琳娜能感觉到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不知道娜塔莎经历了什么，她没有问。她只是躺在那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和娜塔莎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新年过去了。一月，巴黎最冷的月份。娜塔莎开始喝酒。起初只是偶尔——在超市买一罐最便宜的啤酒，晚上坐在天窗下慢慢喝完，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变成两罐，然后变成更烈的东西。她开始晚归，有时甚至整夜不回。叶卡捷琳娜问她去了哪里，她只是摇摇头，说“认识了一些朋友”，然后倒头就睡，第二天中午才醒来，带着宿醉的苍白和沉默。叶卡捷琳娜知道她所说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那些在酒吧附近徘徊的、眼神油腻的男人，那些愿意用一杯酒换取一个女孩短暂陪伴的陌生人。她想阻止，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自己也才十九岁，她自己也在挣扎求生，她没有任何资格去教导任何人应该如何生活。
二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叶卡捷琳娜醒来时，发现娜塔莎的床位是空的。起初她以为她只是早起出门了，但当她坐起身时，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比以前潦草了很多，像是匆忙中写的，又像是喝了酒之后努力稳住手腕写的：
“别找我。替我找到卡佳。”
叶卡捷琳娜拿着那张纸，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放进抽屉里，和卡佳留给她的那部旧手机放在一起。然后她起身洗脸，换衣服，出门去赶一场试镜。她没有时间崩溃。她不能崩溃。
她不知道的是，娜塔莎并没有跟什么“不明不白的男人”远走高飞。娜塔莎发现自己怀孕了。那个男人——一个在酒吧认识的、她甚至记不清全名的法国人——在得知消息后消失了。娜塔莎在桌子上放下那张给叶卡捷琳娜的纸，一个人去了十三区一家没有牌照的地下诊所。手术出了问题。大出血。诊所的人怕出事，把她丢在公立医院急诊门口就跑了。她在医院躺了两周。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没有人来看她。两周后，她出院了，瘦了将近十斤，脸色蜡黄，走路时还会隐隐作痛。她没有回去找叶卡捷琳娜。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二月灰蒙蒙的天空，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空虚。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更冷的虚无——像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上，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她觉得自己不配再回到叶卡捷琳娜身边。不配再做她的朋友。不配再被任何人在乎。她转身走进了巴黎清晨尚未完全亮透的街道。她没有目的地。她只是走，一直走，走到腿发软，走到天黑，走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了火车站。她站在售票大厅里，看着头顶巨大的发车时刻表，那些地名在她眼前闪烁变换——马赛，里昂，尼斯，布鲁塞尔，柏林，维也纳。她随便选了一个地名，买了最便宜的一张票，然后上了车。列车启动时，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巴黎的灯光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她不知道火车要开往哪里，不知道到了之后要做什么，不知道明天会在何处醒来。她只知道，她必须离开。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些记忆，离开那个曾经在地下室里分享法棍和梦想的、现在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的自己。
